黄泉竟是我？
晏玖站在幽途管理局的接引殿外，脚底是万丈虚空凝成的墨玉台阶，头顶无星无月，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灰雾漩涡。
风不冷，却带着阴魂残念特有的刺痒感，拂过耳际时像有人在低语：“你不是她……你不该在这里……”
“叮——”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宿主，已接入冥界频道。判官·笔正在等候接见，请保持基本礼仪，别把人家吓哭。”
“吓哭？”晏玖挑眉，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铜铃，“上一个说我吓哭的人，现在还在海底喂鱼。”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跨入大殿。
殿内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一张案几、两卷竹简、一盏油灯，还有一位身穿黑袍、头戴判官帽的老头正埋首批阅生死簿，嘴里念念有词：“庚子年七月廿三，阳寿未尽擅自投胎者三百七十二人，罚入血池三日；辛丑年八月初五，枉死冤魂聚众闹市，主谋押赴刀山……哎哟！谁准你进来的？！”
老头猛地抬头，胡子一翘，手中朱笔差点戳到自己眼睛。
“我是你们请来的‘代理黄泉引路使’。”晏玖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恭敬，语气却懒洋洋的，“怎么，不满意？要不我现在就走？回头黄泉之门塌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不不不！”判官慌忙摆手，“来得及！来得及！就是……您这形象和记录不符啊……前任黄泉可是面无表情、周身煞气、走路都带鬼哭狼嚎的！您这……笑得太瘆人了。”
晏玖嘴角微扬，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她在心里冷笑：前任黄泉怕是被你们写成了冥界KPI考核标兵吧？
每天送魂上百，加班加点还不叫苦？
行，既然你们喜欢阴沉狠辣的角色设定——那我就演个更难搞的。
于是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一丝幽蓝冥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刹那间，整座大殿温度骤降，墙壁浮现出无数哀嚎面孔，油灯火焰瞬间转为惨绿。
“这样呢？”她轻声问，声音如冰泉滴石，“够不够‘黄泉’？”
判官当场打了个哆嗦，差点钻桌底。
“够……够了！太够了！祖宗您收着点儿吧！北阴大帝马上就到，别把他也吓出毛病来！”
话音刚落，天穹裂开一道金纹，钟声九响，云层中走出一人——玄袍垂地，冠冕缀星，眸光开阖间似能窥尽轮回。
正是北阴大帝。
他目光落在晏玖身上，久久未动。
“你不是她。”他说。
晏玖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哦？那我是谁？”
“你是借壳而生的异魂。”北阴大帝缓步走近，“但你体内流淌的，却是至高神残存的二魂一魄——黄泉，并非职位，亦非神位，而是那位陨落后分裂出的执念化身。你是祂的一部分，却又不是祂本身。”
空气仿佛凝固。
晏玖瞳孔微缩，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至高神……残魂？
那我现在的存在算什么？
容器？
替身？
还是……本体复苏的前兆？
可还没等她理清思绪，北阴大帝下一句话直接将她推入深渊：
“而且，阿修罗王早已破封转世。七日前，人间已有其命格显现。”
“……谁？”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郎宗壹。”北阴大帝直视她双眼，“那个你一直在找的师兄。”
世界在这一刻失声。
晏玖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凿了一锤，呼吸停滞，四肢发麻。
郎宗壹……那个温柔笑着替她挡下雷劫、失踪前最后一句话是“等我回来”的师兄？
那个她跋涉千里、踏碎命盘也要寻回的人？
他是……阿修罗王？
嫉妒、恐惧、不信、不甘，还有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在心口翻江倒海。
她忽然觉得荒谬极了——原来她一路斩妖除魔、逆天改命，最终指向的，竟是与最爱之人兵刃相向的宿命？
“不可能。”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不会背叛我。”
“命运从不问愿不愿意。”北阴大帝淡淡道，“他已入凡尘，记忆未醒，因果未断。若你不尽快找回完整神魂，待他觉醒之日，便是六道崩解之时。”
晏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剧烈骚动。
一名披麻戴孝的年轻人跪爬进来，脸上泪痕交错，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他扑倒在晏玖脚下，抱住她的腿，嚎啕大哭：
“师父！徒儿来迟了！没能护您周全啊——！”
晏玖一脸懵：“等等，你谁？”
“我是官子安啊！您亲传弟子！十年前您救我于乱葬岗，授我巫蛊之术，教我通灵辨邪……如今您遭劫身陨，我守灵七七四十九日，誓要追随您转世重逢！”
晏玖：“……？”
她低头看着这张涕泗横流的脸，又抬头看看判官，眼神里写满了‘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判官尴尬咳嗽：“咳，这位确实是前任黄泉最后收的徒弟……感情深厚，有点……执念深重。”
晏玖欲哭无泪。
她现在不仅要冒充一个性格阴鸷的冥界高管，还得当起便宜师父来安慰一个为“死去的自己”披麻戴孝的疯批忠犬？
可看着官子安那双浸满血丝的眼睛，她终究没忍心拆穿。
她轻轻扶起他，语气难得柔和：“起来吧。我还没死。”
少年怔住。
“我只是……换了个方式活着。”她望着远方灰蒙的天际，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造化珠在她体内微微震颤，光芒渐弱。
而在她看不见的彼岸，远东岛国的海岸线上，乌鸦盘旋，尸骸堆积如山，海浪一遍遍冲刷着腐烂的脸庞。
但她此刻尚不知晓。
她只知道，有些真相一旦揭开，便再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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