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石阶刚被晨露打湿，燕南泠踏上第一级时，鞋底传来微涩的触感。她没停步，手按在腰间药囊上，指尖隔着粗布摸到那支银针的轮廓。
林疏月已在正殿前等候。她今日未穿月白裙，改了一身鸦青长衫，袖口收得极紧，发间玉箫换成了乌木簪。见燕南泠走近，她抬手示意身后弟子退下。
“你来了。”她说。
“你说有事当面谈。”燕南泠站在殿前石坪中央，“我便来了。”
林疏月点头，转身走入大殿。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内回响。殿中摆着一张宽长案桌，上面铺着三张药方草图，墨迹未干。
“我娘走后，谷中事务由我接手。”林疏月站定，手指落在中间那张图纸上，“从今日起，我是药王谷主。”
燕南泠看着她。林疏月没笑，也没等回应，直接掀开图纸一角，露出下方标注的药材名录。
“北境军报，新疫初现，症状与旧年不同。我拟了方子，试了三次，药性不稳。”她顿了顿，“你昨夜入梦，可曾见什么？”
“没有。”燕南泠走到案前，“金手指未动，我靠的是以前记下的东西。”
林疏月抬眼：“你说。”
“你这方子里，寒药压热症，本没错。但新疫病根在肺络深处，单清热不解毒，反而让寒气滞留。”燕南泠抽出随身笔记，翻开一页，“我见过一个古方，叫九转调元散。它用寒药攻邪，却以一味温引护正，两力相济，才能深入病所。”
林疏月皱眉：“寒热并用？若无恰当配比，经脉先乱。”
“所以不是混用，是分层导引。”燕南泠指着自己笔记中的几行字，“先服主药破邪，隔半刻再服辅药护气。中间加一味过渡药，缓和冲撞。”
“什么药？”
“雪见子。极微量。”
林疏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忽然抬手。一名弟子捧着药盘上前，里面盛着两味主药：玄霜草与赤炎藤。
“现场调。”她说，“你来配。”
燕南泠没推辞。她戴上皮手套，取过研钵。玄霜草碾成细粉后泛出淡蓝光晕，赤炎藤汁液则呈暗红。她将两者按比例混合，倒入煎炉。
火苗升起，药液开始翻滚。起初颜色尚匀，到了第三刻钟，表面浮起灰浊泡沫，一股焦苦味弥漫开来。
旁观弟子低声议论。
“果然冲了。”
“早说不能混。”
林疏月站在炉边，脸色沉静。她拿起银针探入药液，抽出时针尖已染黑。
“失败了。”她说。
燕南泠没说话。她盯着沸腾的药液，数着呼吸。直到炉火跳动第七次，她突然伸手示意停火。
“现在。”她开口。
助手立刻撤去炭盆。药液仍在余温中滚动。燕南泠从药囊取出一个小瓷瓶，抖出一丁点白色粉末，撒入其中。
众人屏息。
药液晃动几下，浊色渐退。原本分裂的两层开始交融，最终化为均匀的琥珀色泽。一丝若有若无的兰香浮起，飘散在殿中。
林疏月再次探针。这次抽出时，银针光洁如初。
她看向燕南泠：“你怎么知道要等那一刻？”
“火候不到，药性不开。太晚，又烧毁了引子。”燕南泠收起瓷瓶，“雪见子只能后投，一线之差。”
林疏月沉默片刻，转向众弟子：“今日所见，记入药录。此法非悖理，而是突破常规。”
弟子们低头应是。
待人散去，殿中只剩两人。林疏月从柜中取出两只玉瓶，递给燕南泠一支。
“装进去。”她说。
燕南泠小心将药液分装完毕，塞紧瓶塞。她把其中一瓶推向林疏月。
“你拿好。”
林疏月没接。她看着燕南泠：“这药若外泄，被人乱用，会出人命。”
“我知道。”燕南泠说，“但我信你能控住局面。”
林疏月终于伸手接过，收入袖中。她嘴角微微扬起：“你总能出人意料。”
“你也一样。”燕南泠背起药囊，“不然不会让我进这大殿。”
林疏月转身走向后山小亭。燕南泠跟上。路上两人无话，只听脚步踏过碎石的声音。
亭中已有茶具摆好。林疏月亲自煮水，泡了一壶青叶茶。她倒满两杯，递出一杯。
燕南泠接过，喝了一口。茶味微涩，回甘缓慢。
“谷中有三十六种毒虫，七十二类蛊母。”林疏月望着远处山林，“我打算建一座新药台，专研抗毒新剂。你若有兴趣，随时可来。”
“我会来的。”
“下次来，我教你辨蛊虫胎息。”林疏月放下茶杯，“它们产卵时会有细微震颤，常人听不见，但你能。”
燕南泠看着她。林疏月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保留。
“好。”她说。
林疏月起身，从亭角拿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密封好的药方纸页。
“这是我娘留下的手札副本。”她递过去，“关于药材异地储存、防变质的方法。或许对你有用。”
燕南泠接过盒子，放入药囊。她没道谢，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小亭，沿着石径往谷口走去。阳光穿过林隙，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光痕。
快到谷门时，林疏月停下。
“瘟疫不会只来一次。”她说，“朝廷未必每次都信你。”
“我不靠他们信。”燕南泠说，“我靠药有效。”
林疏月看了她一眼，转身推开谷门。门外马车已备好，谢玄青派来的士兵正在牵马。
“走吧。”她说，“别在路上耽搁。”
燕南泠迈步向前。一只脚刚踏上车辕，她忽然回头。
“你的毒囊换了位置。”她说。
林疏月一怔，随即笑了。她左手撩起衣角，露出系在腰侧的新囊袋。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燕南泠没答。她只把手伸进药囊，确认银针还在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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