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泠站在梧桐树下,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的肩上。她手里还握着那支炭笔,是刚才那个小女孩递来的。孩子仰着脸,声音很轻,但她说得清楚。
她把炭笔收进了药囊。
没有多留,她转身离开庭院。马车在门口等着,车夫掀帘,她低头上了车。车内和早上一样,水囊挂在角落,干粮包放在脚边。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会儿眼。
街市的声音渐渐远去。
回到居所,她没换衣,也没点灯。天色未暗,窗外还能看清街道的轮廓。她走到窗边坐下,目光落在学堂方向。新挂的匾额隐约可见,漆黑四个字:女子学堂。
她抬手摸了摸左眉骨的疤。
这道伤是采药时留下的。那时候她刚醒过来,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懂这里的药性。她靠着记忆里的知识,用最简单的草药处理伤口。活下来了,但也从此明白一件事——她不能靠别人。
后来她开始做梦。梦里有光,光中浮着文字。三行,每日不同。有时是药方,有时是机关图,有时是她听不懂的话。她醒来就记,怕忘了。那些字成了她的路标,告诉她该往哪走,该做什么。
可现在,梦没了。
已经七天了。
她不再梦见星渊残卷。
起初她以为只是暂时中断,像从前偶尔也有过一两天空白。但到了第五天,她开始坐立不安。第六天,她翻出所有记下的竹简,一页页对照。第七天夜里,她坐在灯下,直到油尽灯枯。
她不是怕乱世再起。
她是怕自己走错了。
学堂建起来了,医、机、音三科也开了。孩子们来报名,一个个说出想学什么。她们的眼神是亮的,像她第一次看到现代医院里那盏不灭的灯。
可正因如此,她更不敢肯定。
如果这一切不是因为有人指引,不是因为残卷给了方向,而是她自己决定的呢?
如果她错了呢?
门被推开时,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出来是谁。
萧无痕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玄色劲装沾了些尘土,是巡夜回来的痕迹。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披风,走到她身后轻轻搭上。
她没动。
他绕到前面,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有冷茶,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又在想学堂的事?”
她摇头。
“我在想,如果星渊再现,你会怎么做。”
他放下杯子,看着她。
“你问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她没回答。
他知道她在试探。不是不信他,是在确认自己的心。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有点凉。
“我护你,”他说,“不管发生什么。”
她抬头看他。
“就算天下再乱,我也护你。”
她忽然笑了。不是很大声,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却亮了。
“我不是在问你会不会逃。”
“我知道你不会。”
“我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没有预兆,没有提示,什么都没有,我们只能靠自己做决定——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他反问:“你已经做决定了?”
她点头。
“我不能再等那个梦告诉我下一步怎么走。学堂是我建的,医术是我教的,机关图是我画的,音律谱是我写的。这不是谁安排的,是我做的。”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七个字:盛世,由我们守护。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到底。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将纸折成小块,放进贴身荷包。
“我不需要星渊告诉我该做什么了。”
“我已经知道。”
萧无痕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继续往前走。”
“医馆要扩建,机关局要设分部,音律堂也要招更多先生。我要让每个想学的人,都有地方去。”
“这不是为了应哪个预言。”
“是为了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做什么?”
她转身面对他。
“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你还在那里,我就敢走下去。”
他点头。
“我会一直在。”
她重新坐回窗边,抬头看天。星星藏在云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还在。
她想起昨夜的梦。
不是星渊,也不是残卷。
是那个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袖子太长,盖住了手腕。她双手捧着炭笔,仰头看她,说:“您……能给我签个名字吗?”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她给了她们机会。
是她们让她看见,这条路值得走。
她不需要神谕,也不需要梦境。
她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做。
萧无痕在她身边坐下。
“今晚能睡着吗?”
“能。”
“要不要我守着?”
“不用。”
“我自己可以。”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陪她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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