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50年二月初,科莫湖东岸。
雪是从北边翻过阿尔卑斯山过来的,先是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抽打在货栈的木瓦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蚕在啃桑叶。然后是鹅毛大雪,一团一团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垂下来,把湖面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色。科莫湖没有封冻——它太深了,最深处有几百尺,湖水保持着一种深灰绿色,只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结了一层薄冰,冰下还能看见黑色的湖水在缓缓流动。
哈维站在货栈二楼的窗口,鼻子贴着冰冷的玻璃片。这玻璃是朱塞佩去年秋天从盛京捎来的试制品,比普通窗纸透亮得多,但冻雨天会在内侧结一层白霜。他用袖口擦了擦霜花,透过模糊的玻璃望向湖面。往常这个时候,湖面上会有几条船来往——打鱼的小划子、吉拉尔迪的货船、偶尔从北边翻山过来的骡马帮。但今早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湖面上空空荡荡,只有风雪在冰层和湖水之间呼啸。
“今年比去冬冷。”
艾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今年十九岁,身量已经长开了,穿一件深褐色的羊毛长裙,外面罩着猎装式的短斗篷,头发编在脑后,用一根铜簪子别着。她的脸颊被山风吹得发红,鼻尖冻得有点透亮,但眼神很稳——那是阿尔贝托伯爵一手调教出来的,看账目时和看猎鹰时用的是同一种专注。
哈维转过身。艾琳不是每天都来,她住在湖东岸的伯爵庄园里,每隔三五天骑马过来看看货栈的账目和存货。这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阿尔贝托伯爵在一次狩鹿时摔伤了腿,行动不便,便把领地贸易上的事慢慢交给了独生女儿。
“吉拉尔迪的船还没来。”哈维说,“按往年,正月初他就该送第一船硫磺过来。现在二月了。”
“他在米兰被什么事绊住了。”艾琳走到桌边,把马鞭放在桌上,从怀里抽出一卷纸,“这是今年一月从威尼斯转来的税单。洛泰尔的人在圣哥达山口又加了一道抽查,所有从北边过来的船只,无论有没有教廷文书,都要开箱验货。吉拉尔迪上个月的船在山口被扣了三天,冻坏了一桶橄榄油。”
哈维接过税单看了看。他拉丁文不够好,只能看懂数字——关税比例从去年的两成半提到了三成,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用的是他不太熟悉的意大利北方方言。他把单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那行字。
“这是什么?”
“‘特别维稳捐’。”艾琳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笑,“洛泰尔的新名目。说他弟弟日耳曼人路易在巴伐利亚招兵买马,帝国需要钱维持阿尔卑斯山的关卡。所有过山的货物,按重量加征。”
哈维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墙角的木架前,木架上摆着一只陶罐,罐里盛着去年秋天吉拉尔迪送来的最后一批钴料——约莫四两,深蓝色粉末,用三层油纸包着,罐口封了蜡。这是盛京玻璃工坊烧蓝玻璃最关键的原料,如今存量只够烧两炉。
“钴料价格?”他问。
“威尼斯行会统一收购后,黑市价格翻了一倍。”艾琳从斗篷内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吉拉尔迪的信。他说今年春天最多只能弄到半斤,而且得走热那亚的私船,运费再加五成。”
哈维拿起陶罐,在掌心掂了掂。四两钴料,沉甸甸的,像一小块凝固的夜空。他想起彼得和朱塞佩去年开发琥珀色和淡绿色玻璃的事——那就是为了应对钴料断供的预备。但现在问题是,即使不用钴,南线的其他货物也面临运输中断的风险。
“不只是钴料。”艾琳走到窗口,用指甲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弧线,霜花被刮开,露出外面模糊的湖景,“威尼斯商船队减少了北上航次。不是因为不想赚钱,是因为东边出事了。”
“什么事?”
“拜占庭和阿拉伯人。”艾琳转过身,声音压低了,“君士坦丁堡那边传来消息,说阿拉伯舰队袭击了塞浦路斯岛,烧了半个法马古斯塔港。塞浦路斯是铜矿和硝石的重要产地,也是易卜拉欣的货源地。现在整个东地中海都乱了,商船不敢过爱琴海,威尼斯的船队被卡在亚得里亚海,进退两难。”
哈维把陶罐放回木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卜拉欣。那个穿深蓝色长袍、从君士坦丁堡一路逆水而上的阿拉伯商人。两年前他用塞浦路斯铜锭和希腊硝石换走了盛京的细布和玻璃样品,约定每年春季返航。但今年春天已经过去了一半,阿勒河上还没有出现三角帆的影子。
“他还会来吗?”哈维问。
“吉拉尔迪说,难。”艾琳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拂去一层细灰,“易卜拉欣一封信是从科孚岛发出的,说他在等塞浦路斯的局势平息。但科孚岛离塞浦路斯还有几百里海路,中间隔着阿拉伯舰队。他能保住自己的船就算运气,更别提带货北上。”
哈维走到木架另一侧,那里堆着货栈的存货清单。他用手指一张张翻过去:细布还剩十二匹,其中四匹是教廷级的高档货;琥珀色玻璃杯六只,淡绿色小瓶十只;铁犁头八具;硫磺二桶半;钴四两。数量都不多,但还够维持两三个月的日常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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