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减。”哈维说,“从今天起,给盛京的信里写明:减少易耗品订货。细布减五成,玻璃杯暂停,硫磺按最低维持量进。把省下来的运力,全部用来运耐储的东西——铁料、木材、石灰石。这些东西不怕放,即使南线断了,咱们也能靠存货撑半年。”
“铁犁头呢?”艾琳问,“伦巴第几个小领主年初下了订单,总共二十具。”
“订单接了,但交货期延后到秋天。”哈维说,“告诉他们,原材料运输受阻,不是咱们不守信。如果秋天路通了,货一定到;如果路不通...”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艾琳点点头。她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一个本地雇工走进来,约莫三十岁,伦巴第人,裹着厚斗篷,手里捏着一本油布包面的账本。这是阿尔贝托伯爵配给货栈的记账人,叫乔瓦尼,以前在给科莫湖边的一个渔村村长管过账,字写得工整,人也老实。
“乔瓦尼,把一月份和二月份的出入库账全部拿出来,哈维和我要逐条核对。”
乔瓦尼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取账本。他的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这楼梯是哈维去年秋天加固过的,换了新的踏步板,但榫头在冬雪的潮气里还是有些发胀。
核对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账本是用拉丁文写的,乔瓦尼的字迹很工整,但偶尔会把“借”和“贷”搞混。哈维逐条看:一月三日,吉拉尔迪交付硫磺十二桶,入库;一月十五日,运往盛京细布四匹、玻璃杯两只,出库;一月二十日,阿尔贝托伯爵取走鱼干代销款银币八枚,出账...每一条都要和实际的库存对得上。
艾琳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账——那是她父亲阿尔贝托伯爵庄园的总账,和货栈的往来款项要交叉核对。她的手指很白,指尖因为常年翻账本而磨出了薄茧,打算盘时珠子拨得噼啪响,比乔瓦尼还快。
“二月七日,”哈维指着账本上一行,“乔瓦尼,这一笔损耗布一匹是怎么回事?”
乔瓦尼凑过来看了看,脸红了。“那天...雪化了从屋顶漏下来,渗到货堆上,一匹细布边角受潮发了霉。我把它裁了,好的部分留着打补丁,霉的烧了。”
“记清楚。以后受潮的布要单独放,不能和好的混在一起。”哈维在那一行旁边用炭笔写了个注,“损耗要注明原因,不能笼统写两个字。”
“是。”乔瓦尼低头记下。
核对到傍晚,总算把两月的账理平了。实际库存和账面对得上,差错不超过半匹布和一桶硫磺的计量误差——这在哈维的容忍范围内。
天色暗下来。艾琳没有立刻走,她让乔瓦尼去楼下生火,自己站在窗口看着湖面。雪已经小了,变成细碎的雪粉,在暮色中像一层飘动的纱。远处的湖面和天空融为一体,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哈维,”她忽然说,“如果南线真的断了,盛京会怎么对我们?”
哈维正在收拾账本,闻言停下手。他转过身,看着艾琳的背影。她的斗篷被炉火映出一圈暗红色的边,肩膀绷得很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盛京不会扔下货栈。”哈维说,“但也不会为了维持货栈而冒断掉北线的风险。如果南线运输成本高到亏本,大管家——我是说杨保禄——会让我们收缩,甚至暂时关门。人撤回去,货存好,等路通了再开。”
“关门?”艾琳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那这里的鱼干代销、本地的商旅往来...”
“鱼干是本地人的生计,货栈只是帮他们卖。”哈维说,“即使货栈关门,阿尔贝托伯爵可以直接把鱼干卖给米兰的商人,只是少赚一点。至于我们...”他顿了顿,“我们退回阿尔卑斯山北面,等风停了再来。”
艾琳沉默了很久。炉火在楼下的火盆里噼啪作响,热气沿着木楼梯升上来,把二楼的寒气驱散了些。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一丝紧了,恢复了那种务实而平静的贵族表情。
“那就尽量别让风停。”她说,“我明天去米兰,亲自见吉拉尔迪。如果威尼斯的船来不了,我们走陆路——从科莫湖到米兰,从米兰到热那亚,从热那亚走沿海小路到普罗旺斯,再从那里翻山到罗讷河谷。虽然远,但至少能维持一条线。”
“太远了。运费会吃掉利润。”
“利润可以少,线不能断。”艾琳说,“父亲教过我:做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是织布。经线断了,还有纬线;但只要织机还在转,布就还能成。”
哈维看着她,没有反驳。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在这一年半的共事中,已经让他彻底改变了对贵族女儿的看法。她不是在城堡里绣花的那种人,她是在账本里绣花——每一针都扎在实处。
“你去米兰可以,”哈维说,“但带两个我们的人。货栈的埃里希和卢卡,他们熟悉山路,也认得吉拉尔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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