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艾琳骑马出发时,哈维站在货栈门口送她。两匹黑马,一匹她骑,一匹驮着货栈的样品箱——里面装着彼得新烧出的琥珀色玻璃杯和淡绿色小瓶,是给吉拉尔迪看的新货。
马蹄在碎石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拐过山嘴就看不见了。哈维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他走到二楼的存货区,开始逐件清点:十二匹细布重新叠放,教廷级的四匹用油纸单独包好,搁在最干燥的角落;玻璃杯每只检查有无裂纹,用干草重新填塞;铁犁头涂上一层防锈的羊脂,用麻布裹紧;硫磺桶的铜箍逐一敲紧,发现有一根松了,立刻叫乔瓦尼拿来铁锤和铜钉加固。
他清到最后一箱货——那是去年秋天从盛京运来的一批厚呢粗布,原本是用来包货的外层包装料,但一直没用完,还剩半箱。他摸了摸呢布的质地,厚实,挡风,比本地织的粗麻布强多了。这种布不怕潮,不怕虫,放两三年都没事。
“耐储的。”他自言自语。
他让乔瓦尼把这半箱厚呢粗布搬到地窖最里面,和铁犁头、石灰石放在一起,用油纸盖好,上面压几块木板防潮。然后他坐在地窖的台阶上,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二月初存货清点毕。耐储物资:铁犁头八具、厚呢半箱、石灰石两垛。易耗物资:细布十二匹、玻璃杯十六只、钴料四两。已通知盛京缩减订货,等待艾琳米兰之行结果。”
写完后,他合上账本,走出地窖。地窖的门是厚实的橡木板,外面包着铁皮,他关上时仔细插好两道铁闩,又加了一根顶门杠。
货栈外,雪已经完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湖面上的薄冰在下午的微弱阳光下反射出一种暗淡的银光,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北岸的山崖上,几户渔村的石屋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白烟,烟柱在静空气中笔直地升起来,升到一定高度才被风吹散。
一只水鸟从货栈的屋顶上飞下来,落在栈桥上。那是去年夏天就认识的一只灰鹭,经常来栈桥边找鱼虾残渣。哈维从窗口看着它,那只灰鹭歪着头,用长喙在桥板的缝隙里啄了两下,没找到吃的,又展开翅膀,贴着湖面低低地飞走了。翅膀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很快就被湖水的微波吞没了。
哈维把木板窗一扇扇撑开,让湖风吹进来,带走地窖开门时涌上来的霉味。风很凉,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在脸上像一把钝刀子轻轻刮过。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湖面,望向北方——那是阿尔卑斯山的方向,圣哥达山口隐藏在云层后面,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道巨大的闸门,控制着南北两侧的水流、货物和消息。
吉拉尔迪现在应该已经回到米兰了。易卜拉欣的船也许还困在科孚岛的某个避风湾里。艾琳正在山道上奔驰,她的黑马蹄子踩着未化的残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而盛京那边,杨保禄或许正在藏书楼看着地图,用墨笔把南线描淡一些,把北线描粗一些。
货栈的木板在风中轻轻作响,榫头和卯眼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老人在叹气。门口那块刻着“盛”字的木牌还在,漆色比去年褪了一层,被冬雪泡得有些发白,但字迹还能辨认。风从木牌旁边吹过,把牌角吹得一摇一晃,像是随时要掉下来,但每次晃到最大幅度时,又奇迹般地荡回来,继续挂在那里。
远处湖面上,那层薄冰在渐暗的天光中慢慢融化,冰层和湖水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一只晚归的渔船从西边驶来,船头的老渔夫用长篙点破冰层,船身挤开碎冰,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船尾拖着一网银白色的小鱼,鱼在网里蹦跳,鳞片在暮色中一闪一闪。
哈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关上门,插好门闩。地窖里的存货在黑暗中静静躺着,铁器泛着冷光,布匹吸饱了防潮的桐油味,钴料在陶罐里沉默如一块凝固的夜色。楼上,乔瓦尼在灶房里生火,准备晚饭,火光从楼梯口透出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晃动的橙红色光斑。
货栈外,那只灰鹭又飞了回来,落在屋顶的木瓦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它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投到湖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阿尔卑斯山方向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苍白色的天空,像一道巨大的伤疤。风从伤疤里吹出来,越过山脊,越过湖泊,把货栈屋顶的炊烟吹得歪歪斜斜,散在灰色的天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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