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红十字第一医院。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英租界里一栋三层洋楼，外头挂着红十字的白底旗子，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
陆寅托杜月生给安排的地方，位置好，离战区远。
小日本子的炮弹再凶，也不敢往这里招呼。
可前头打了五六天，飞机大炮把虹口闸北都轰了个稀巴烂。
这里硬是一个伤员都没送进来。
不是前线没伤亡。
恰恰相反，前头天天死人，担架队从早抬到晚。
但租界有租界的规矩，英国人不许华夏军队的伤兵进入公共租界。
你死在外头可以，抬进来不行。
所以这座医院干的活儿，就是往前线调度医用物资。
翟婉云蹲在地下室清点最后一批手术器械，旁边的四马路的姑娘帮她把消过毒的止血钳一把把码进铁皮箱里。
院子里，孟小冬在指挥几个壮劳力往卡车搬药品。
叶宁靠在走廊窗边抽烟，一只脚踩在窗台上，望着北边的天。
那个方向的炮声已经响了好几天。
白天轰，晚上也轰。
玻璃窗嗡嗡地抖，茶杯放在桌上会自己往边上挪......
刘振声和裴石楠从外面跑进来，皮鞋在地板上敲得咚咚响。
十六铺的袍哥动了。
所有人的手都停住。
叶宁眉头一皱，往哪？
裴石楠说的激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应该是吴淞口方向。小豹哥带队，好几万人都动了。
翟婉云从地下室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沾着清点物资时蹭上的白墙灰。
那咱们怎么办？就一直待在这大后方？连个伤员也看不见？
没人接话。
这话不用接，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陆寅把她们塞进英租界，安排在这个碰不着一颗子弹的地方，名义上是统筹医疗物资调度，实际上就是把人藏起来。
叶宁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窗台上摁灭，“你那陆大哥早把咱们安排得明明白白了。这王八蛋是托杜月生把咱们圈在这大后方保命呢。”
裴石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懊恼得直咬牙，“真他娘的憋屈。兄弟们在前面拼命，咱们在这儿躲清静。这算哪门子事！”
翟婉云没吱声。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指头拧得发白。
五年。
陆寅去香港的那五年，她和裴石楠，刘振声三个人守着上海，开药厂，囤物资，接应地下交通线。
她以为等陆寅回来，大家就能一起上阵了。
结果这混蛋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她们打包塞进了租界。
叶宁从窗台上收回脚，转过身看了一圈。
还是得去前线。
你说怎么弄？
裴石楠眼睛一亮。
叶宁想了想，说，十六铺的袍哥走吴淞口方向，那一路上肯定要设前沿救护站。”
“咱们不往闸北凑，正规军有他们自己的野战医院，咱们跟着袍哥走。他们在哪打，咱们就在哪设点。
翟婉云立刻点头，行！那我去点人调物资！
叶宁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落在孟小冬身上。
孟小冬刚从院子里进来，听了个尾巴，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我也——
你留下。
孟小冬的嘴张了一半，话被堵了回去。
小冬，后方不能没人。
叶宁走过去，声音压低了些，药品调度，红十字会的物资转运，前线缺什么东西，得有人在这头盯着往前送。这活儿比上前线缝针还重要，你懂不懂？
孟小冬不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眶红了一圈。
振声，你也留下。
叶宁转头看刘振声，你和小冬把后方撑住，前面缺什么你们第一时间送。
刘振声皱了皱眉，叶宁，我一个大男人留后方？
你在这儿护着点小冬......
叶宁语气放软，“他一个女孩子家在后面未必服的了人，得有人给他撑腰。”
刘振声张了张嘴，见叶宁两眼一瞪，把话又咽了回去。
孟小冬有些懊恼，但还是服从了安排。
她知道自己没用，不会做手术，也不会打仗。
还不如在这里帮哥哥姐姐们守住后方。
于是她转过身，走到院子里，对着几个姑娘喊，把三号库的外科器械全搬出来！缝合线，止血钳，骨锯，有多少拿多少！再把吗啡和磺胺分成小份，方便前面用！
声音脆得很，稳得很。
叶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半小时后，两辆卡车从医院后门开出去。
叶宁，裴石楠，翟婉云，带着十几个四马路的姑娘和满满两车的药械，顺着苏州河北岸，追着十六铺袍哥的队伍往吴淞口方向赶。
孟小冬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卡车消失在街角。
刘振声走到她旁边，递过来一杯水。
放心吧。
孟小冬接过水，没喝，攥在手里。
不放心。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得撑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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