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的光线极差。
一盏防风煤油灯挂在顶上的木梁上，几根蜡烛插在墙壁的凹槽里，火苗子随着外面落下的炸弹一起颤......
翟婉云满头大汗。
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暗红的血浆和黑色的泥污。
她低着头，手里的医用镊子在皮肉里探。
木板搭成的手术台上躺着梁焕......
人仰面朝天。
右边半个身子没法看，全是密密麻麻的弹片，插的像个刺猬。
右手手掌齐根断，骨茬子戳在外面，血已经不怎么流了。
不是止血了，是流的差不多了。
防空洞外头，小日本子的飞机又来了......
航空炸弹砸在宝山城里，地面跟着晃。
顶上的浮土簌簌往手术台下掉，全靠叶宁和几个姑娘撑开白布挡着......
人是裴石楠和大宝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打扫战场的时候没见着人。
大家就沿着大路找，结果在一辆被炸毁的边三轮底下翻出来“半个人”。
当时他身边还躺着几团碎肉，大概是有鬼子临死前拉了手榴弹。
梁焕冲得太前，近身肉搏没躲开。
裴石楠把他刨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翟婉云七八针肾上腺素扎进去，硬是把人给扎醒了......
梁焕耷拉着眼皮看着头顶，瞳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这会儿脸上竟然挂着笑。
那笑容很奇怪，没有什么意思，就只是在笑，松松垮垮的，跟他平时那副没睡醒的德行一模一样。
翟婉云低着头，左手按住梁焕的肩膀，右手拿着镊子往肉里探。
嗤——
一块三角形的弹片被拔出来，带着一坨烂肉和血水。
翟婉云手腕一翻，弹片丢进旁边的搪瓷盆里，叮的一声。
盆里已经有十几块了。
她没停，镊子又伸进去。
防空洞不大，这会儿里面挤满了，伤员躺了一地，能动弹的靠墙坐着，空气里全是血腥味，碘酒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陆寅坐在墙根底下。
背靠着湿漉漉的土墙，两条腿伸直，军靴上全是泥。
他没看手术台那边，眼睛盯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陶定春蹲在他旁边，98K横放在膝盖上，嘴里的草棍不知道什么时候吐了。
他脸上的黑灰还没擦，两道白印子从眼角拉到下巴——那是泪痕。
裴石楠站在手术台边上给翟婉云递东西。
他手很稳，但脸是白的。
刚才从尸体堆里刨人的时候，他是先看见了一把八斩刀，然后翻了七八具尸体才找到人。
汪亚樵蹲在角落里。
这个平时最悍最莽的糙汉子，也最感性。
他瞪着墙壁没出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保不齐又在流马尿......
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
就听着翟婉云把弹片丢进搪瓷盆里的脆响。
每响一声，所有人的肩膀就抽一下.......
轰——！！
又一轮炸弹。
这回落得近，整个防空洞都猛地一震，头顶的横梁嘎吱响了一声，土块哗啦啦往下掉。
灯火灭了一瞬，又亮了。
翟婉云的手抖了一下。
镊子夹住的那块弹片滑了，她咬着牙重新探进去，夹住，拔。
嗤——
又一块。
梁焕全程没吭声。
七八针吗啡下去，人应该已经木了。
翟婉云把那块弹片丢进搪瓷盆后手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
梁焕右边肋骨那一片，弹片不是插在皮肉上的。
有几块直接扎进了肺里。
每拔一块，伤口就往外冒粉红色的泡沫。
那是肺泡破了，气血混在一起。
这种伤，在这个防空洞里拿什么救？
她没有胸腔引流管，没有无菌手术环境，连干净的纱布都没几块了。
就算在条件最好的医院里，这种多发性弹片伤合并气胸存活下来的几率也不到两成。
翟婉云的镊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汗珠从额头滑到下巴，被叶宁立马擦掉。
她还在拔。
一块，又一块。
搪瓷盆里的弹片越来越多，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没用的。
她知道没用。
但她停不下来。
手术台上梁焕的眼珠子动了动。
他的目光从正上方挪开，落在翟婉云脸上。
看了几秒，又用尽力气扫了一圈防空洞里的人。
都在......
他嘴角又翘了翘。
然后一只手动了。
左手，慢慢抬起来，抓住翟婉云拿镊子的手腕。
翟婉云的动作停了。
梁焕的手凉得吓人，指头上全是血，但握得还挺紧。
别弄了。
声音很轻，是粤语。
那种懒洋洋，慢吞吞的广东腔，跟他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
冇用嘅......我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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