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婉云手僵在那里。
镊子夹着半块弹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抬起头，对上梁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疼痛。
就是平静，跟他这个人一样，永远那副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也懒得多看一眼。
翟婉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梁焕又笑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系医生......你知嘅......
翟婉云当然知道。
她是医生，她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肺穿孔，内出血，右臂坏死，弹片入体二十余处。
就算现在把他送到全上海最好的医院，也不过是多撑几个钟头。
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翟婉云的眼眶红了。
她使劲眨了两下，把镊子放进搪瓷盆里，没放稳，镊子和弹片碰在一起，“哐当”一声。
防空洞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的震耳欲聋，连外面的炸弹声都好像远了。
梁焕松开翟婉云的手，稍微提了口气。
这口气提得很费劲，胸腔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血灌进肺里的动静。
后生仔！
这一嗓子不大，但在这个闷罐子一样的防空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所有人炸窝。
陆寅和陶定春从地上弹起来。
裴石楠本来就站在旁边，往前迈了一步。
大宝从洞口那边挤过来。
汪亚樵三步并两步挤到台子边上。
大家都围拢过来......
陆寅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梁焕。
两个人对视。
陆寅的嘴张了张，没说话。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他扭头看了叶宁一眼。
叶宁站在翟婉云身后，一只手搭在翟婉云肩膀上。
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哭出来。
陆寅看她。
她看陆寅。
然后叶宁摇了摇头。
很轻，很慢，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陆寅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梁焕脸上。
翟婉云让开了。
她退到一边，用袖子捂住眼睛，肩膀在抖。
裴石楠伸手扶了她一把，自己的眼圈也红透了。
防空洞里挤得转不开身。
梁焕躺在那块破门板上，周围全是人。
火光在头顶晃，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汪亚樵第一个开口。
广东佬！
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汪汪的，那副老流氓混不吝的腔调早没了，你再坚持坚持啊！哥几个那么多逆风仗都挺过来了，今天打个大胜仗怎么还........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梁焕看着他，苦笑。
阴沟里......翻船了.......呵......
声音虚得跟蚊子叫。
他喘了两口，胸口的咕噜咕噜更响了。
烟有冇啊.......来支烟......
陆寅手快。
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里点着，然后弯腰插进梁焕嘴里。
梁焕的嘴唇已经发紫了。
他含住烟嘴，弱弱地吸了一口。
烟没怎么进肺。
大部分从嘴角漏出来，混着一口血沫，在昏暗的灯火下绕了个圈，散掉了。
但梁焕很满足。
眼睛眯起来，跟平时犯困打盹的样子一模一样。
够本了......
他说。
说完他又笑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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