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回光返照。
没有交代后事,没有托付遗言,没有拉着谁的手说最后一句话......
梁焕就是那么死了。
一口烟没抽完,眼睛睁着,嘴角带着笑,人不动了......
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样——懒。
连死都懒得多费工夫。
烟还夹在他嘴唇之间,烟头的火星子冒出一缕青烟往上飘,飘到头顶散了。
防空洞里没人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叶宁先撑不住了。
她松开搭在翟婉云肩上的手,转过身,一只手死死捂住嘴,闪到防空洞最里面的角落。
肩膀在抖,但始终没发出声音。
翟婉云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陶定春裴石楠几人眼泪也很快流了下来。
陆寅站在台子边上,低头看着梁焕的脸。
他没伸手去探鼻息,也没去摸脉搏。
不用摸。
那根烟烧了几秒,灰掉下来落在梁焕的下巴上。
陆寅伸手把烟从梁焕嘴里取出来,放在自己嘴里,吸了最后一口。
外面的轰炸还在继续,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用锤子砸棺材板。
灰土一阵一阵地落,落在梁焕脸上,落在所有人头上。
没人去擦。
汪亚樵没再说话。
他盯着梁焕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防空洞的墙边抡起拳头就砸。
砰!砰!砰!
一拳接一拳,拳头上的皮都砸烂了,血混着泥糊在墙上。
操他妈的!!操他妈的小日本!!
他骂得声嘶力竭,骂得唾沫横飞。
最脏的字眼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南京话,上海话,安徽话混在一起,骂到最后嗓子都劈了,变成嘶哑的吼。
没人拦他。
人死吊朝天,不死万万年。
那是吹给别人听的牛逼。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那只能是自己的脑袋。
兄弟的,不行.......
陆寅站在手术台前,一直没动。
他看着梁焕的脸。
脸上的笑容还没散,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看着就像睡着了。
他平时也这么睡,跟活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陆寅伸出手,把梁焕的眼皮合上。
然后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别哭了。
他说。
汪亚樵的拳头停在半空,回过头来。
焕哥说够本了,那就是够本了。
陆寅看了一圈在场的人,他这辈子,从佛山跟着海叔出来,跟着咱们从上海打到香港,又从香港打回来。杀了多少鬼子,他自己都数不清。
够本了。
他把这三个字又说了一遍。
防空洞里的哭声渐渐变小。
陆寅走到门口,掀开挡在洞口的半截麻袋。
外面的天是灰红色的,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太阳都看不见。
远处的爆炸声还在响,但频率开始降了。
轰炸结束,鬼子的步兵说不定就会再摸上来。
快炸完了,都准备准备吧。
陆寅没多说。
但意思很清楚,咱没时间难过.......
他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梁焕最后一眼。
然后弯腰把梁焕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黑长衫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些狰狞的伤口。
长衫太破了,盖不全。
但好歹把最烂的那一片遮住了。
老裴。
裴石楠抬头。
找块干净布,把焕哥裹好。等仗打完了.......
陆寅顿了一下。
要是咱哥几个没死绝......就带焕哥回佛山。
裴石楠点头。
然后展开刚才叶宁他们用来挡土的白床单。
和叶宁一起把梁焕从门板上抬下来,放在地上,用床单裹好。
叶宁的手在抖。
裹到脸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把梁焕额头上沾的一片碎土拂掉,然后才把床单合上。
白布盖住那张还带微笑的脸。
防空洞里又安静了。
外面的轰炸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枪声。
也许是鬼子又重新集结联队摸上来了,姚子青他们在还击......
陆寅站直身子。
他环顾了一圈防空洞里的人。
每个人脸上都有泪痕。
每个人眼睛都是红的。
但每个人都在看着他。
等他说话。
陆寅没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推弹上膛。
又从大宝手里接过六合枪。
一个字。
他第一个往防空洞外面走。
身后,汪亚樵从地上爬起来抄起短斧。
经过梁焕遗体时停了一步,没回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广东佬,你先慢点走,哥几个给拉几个垫背的.......
陶定春背上98K,跟在陆寅后面。
经过洞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布裹着的人形。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宝和裴石楠也跟了出去。
防空洞里只剩下叶宁,翟婉云,还有一些伤员。
翟婉云蹲在梁焕遗体旁边,眼泪还在流。
叶宁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听着外面的零星枪声。
过了一会儿,翟婉云用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
还有伤员要处理。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手已经不抖了。
她走到下一个伤员面前,蹲下来打开急救包。
叶宁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她侧头看了一眼洞口外面。
阳光从缝隙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枪声慢慢又变得密集.......
仗还得打。
人还得救。
死了的人回不来,活着的人不能停.......
这就是战争。
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道理,没有什么感天动地的誓言。
就是这么回事。
你的兄弟死了,你哭一场,擦干眼泪,然后继续杀人,或者继续被杀......
循环往复......
直到打完,或者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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