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傍晚,暮色渐浓,海风裹着咸腥味从城南吹来。雪斋踏进茶屋的门时,外袍下摆还沾着海滩的泥点,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茶屋四次郎正坐在密室角落的小桌前,铁错金算盘搁在膝上,手指拨得噼啪作响。
“来了?”他头也不抬,声音低沉而沉稳,“我刚算完三笔账,都是你的人送来的单子。”
雪斋解下双刀靠墙立好,在对面坐下。桌上摊着几张货单,墨迹未干,边角卷起。他没答话,只将怀中那份供词草稿轻轻放在桌角,纸面朝下。
“你那了望塔的事,听说了。”茶屋终于抬头,胖脸上挤出一点笑,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地基被人掏空?啧,这年头连石头都不干净。”
“不是石头的问题。”雪斋抽出最上面一张货单,“是人混进来了。和今天这批货一样——看着完整,里头藏鬼。”
茶屋眯起眼,目光锐利如鹰,“你说哪一批?”
“江户郊外运来的六箱生丝。”雪斋指尖点着单据编号,“封条样式对,包装无损,但打开后夹层缝了德川家纹布签。不是官印,是私刻的葵纹,针脚歪斜,像是赶工绣的。”
茶屋放下算盘,伸手取过那张单子翻看。他摸出翡翠瓶喝了一口藿香正气,咂了咂嘴,神色凝重,“我没经手这批货。申报地写的是‘足立村’,可那儿去年闹蝗灾,整村迁走了,现在连个灶台都没剩下。”
“所以是影子商户。”雪斋接过话,“用死地名走活银子,货真价不高,偏要绕道长崎转口。你不觉得奇怪?明明可以直接走纪伊水道。”
茶屋没急着回应。他重新拨动算盘珠子,左手按着账册页边,嘴里念叨着数字,眉头紧锁。半晌,停下手指,“九流归宗法倒推了一下。每笔交易结账后,都有五两到十两黄金反向流入盛冈方向,经由一个叫‘藤波商屋’的中间行中转。这个商屋……三个月前才注册,背后查不到实主。”
“盛冈是南部家的地盘。”雪斋盯着算盘上的余数,“而最近能同时调动南部与佐竹资源的,只有这次走私网。他们缺军资,尤其是火器零件,就借商路掩护,把海外买的东西拆成零散货品混进来。”
茶屋点点头,又摇头,神色复杂,“但为什么打德川家的标记?太招眼了。就算伪造,也该选个小姓氏,没人会去查。”
“就是要让人查。”雪斋声音低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嫁祸给德川,挑拨我和小野寺家的关系。上次硫磺爆炸,也是这路手法。”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传来远处市集收摊的吆喝声,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过屋檐,更添几分萧瑟。茶屋端起茶碗喝了口冷茶,忽然说,“朝鲜那边也有动静。”
“说。”
“三天前,釜山有个密使溜到对马海峡北岸,带出口信:李舜臣已经在丽水港集结旧部,修好了二十多艘板屋船,还从明国弄到了几门佛朗机炮的图纸。他想重控南海岸航道。”
雪斋眉头微动:“他是为报仇。”
“不止。”茶屋压低声音,神色愈发严峻,“近一个月,有七八艘无籍帆船从琉球方向北上,船上装的全是硫磺、火绳枪机括、铜制引信管。目的地不明,但航线都避开关所,显然是走黑水道。”
“有人趁乱牟利。”雪斋缓缓道,目光深邃,“南部和佐竹要军火,南蛮商人要银子,两边一拍即合。这条线一旦稳了,以后奥羽的战局就会被外力牵着走。”
茶屋叹了口气,神色忧虑,“所以我才说,现在的商路不光是运货,更是运命。谁控制了暗道,谁就能左右大名的生死。”
话音未落,密室门猛地被推开。千代站在门口,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左耳三个银环微微晃动。她手里攥着一本薄册,封面空白,边角磨损。
“打扰了。”她说,脚步直接迈进来,声音清脆而坚定,“但我必须现在交给你。”
雪斋看了她一眼。她没穿软甲,裤裙下绑着匕首鞘,走路却几乎没有声音。
“什么事不能等?”雪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密码本。”她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新制的替换码,每日密钥自动轮换,已经交给东浜、北坡、津轻三处通讯站试用。旧系统太容易被截破,尤其是那种固定对应表,忍者练半年就能背下来。”
茶屋好奇地凑过去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你们甲贺的新玩意?”
“不是甲贺的。”千代摇头,神色冷静,“是我改的。参考了市井赌坊的暗语轮盘和药铺配伍禁忌表做的结构。目前只让信得过的七个人知道启用时间。”
雪斋拿起册子翻了几页。内页是数字与符号交替排列,看似杂乱,实则有律可循。他在某一行停住,指着一组“7-Δ-庚-酉”问道,“这代表什么?”
“今日午时三刻,向西校场运送第二批毒烟弹原料。”千代答得干脆,“如果明天同一时间收到同样格式的消息,内容却是‘补给粮草已发’,那就是假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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