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进议事厅,纸门上映出几道人影。足轻们早已在门外列队,捧着竹简与令旗等候传唤。厅内,雪斋正将昨夜写就的军资查验新规卷起,用细绳仔细捆好,搁在案角。他抬头望了眼沙漏,见辰时已过半,便对站在屏风旁的副官轻轻点头,沉声道:“请诸位入席。”
脚步声陆续响起,将领们鱼贯而入,在指定位置跪坐。藤堂高虎坐在右首第三位,右手掌心还裹着布条,动作略显迟滞,但坐姿依旧挺直如松。他朝雪斋微微颔首,雪斋回以一眼,未发一言。
待众人落定,雪斋起身,稳步走到中央的长案前,掀开盖布——一座木制沙盘显露出来。山川、海岸、港口、粮仓,皆以不同颜色的石子与木片标出,连主城后山的小径也用细线清晰勾勒。几名将领凑近细看,低声议论。
“这是……朝鲜流民李万春所绘地形图缩制。”雪斋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重石压住了杂音,“三日前送至千代处,昨日我命匠人依图建模,今晨方才完工。”
他拿起一根竹竿,指向海岸线北侧一处凹陷。“敌若从海上登陆,此处最宜靠岸。我水军虽有了望塔监控,然若敌分兵两路,一明一暗,明舰引我主力迎战,暗队从小路潜入腹地,断我粮道,则海防再密,亦成空壳。”
话音未落,左首一位白发老将沉声道:“宫本大人此言差矣。”
是山田。他身材粗壮,铠甲未卸,肩头铜扣泛着旧光。他缓缓抬头,目光如钉般锐利:“陆路多山,泥道湿滑,补给难行。敌军纵有小径,负粮携械,三日未必能过两岭。我水军主力若分兵守山,反被其牵制,岂非自损拳脚?”
有人点头附和。另一名将领道:“况且流民之图,未经验证。万一虚张声势,诱我分兵,实则主攻海上,届时两头皆失,如何是好?”
厅内气氛凝滞。雪斋不答,只执起一面蓝旗,稳稳插在沙盘中一条隐蔽山道起点。“此路,从北坡岩壁下起,经鹰嘴崖、枯松涧,直通主仓后山。据图载,单人急行,一日可达。若敌精锐轻装,带干粮不携重器,两日足矣。”
他又取一面红旗,放在海岸炮台位置。“我水军若全数布防于此,敌明舰逼近,我必应战。此时敌暗队已入山,等我察觉粮道被截,调兵回援,至少迟一日。一日之间,敌可焚仓、劫民、立营,甚至与海上舰队形成夹击之势。”
他顿了顿,竹竿轻点沙盘边缘一处空白。“更甚者,若敌早有内应,于城中制造混乱,内外呼应,主城危矣。”
无人再语。藤堂低声道:“这图……真能信?”
“千代已派人实地踏勘。”雪斋说,“昨夜回报,鹰嘴崖下确有踩踏痕迹,枯松涧旁有丢弃的南蛮火折残壳。非大军所留,却是探路者无疑。”
山田皱眉:“即便如此,派斥候巡查即可,何须驻军?”
“斥候只能报信。”雪斋摇头,“若无据点接应,报信之后,谁来阻敌?谁来扰其行军节奏?谁来为我主力调兵争取时辰?”
他环视众人:“故我提议——海陆联动,非平均分兵,而是以陆为眼,以海为拳。陆路设三处了望哨,每哨二十人,配快马两匹、狼烟三束;另设一支百人机动队,驻于中岭要道,专司袭扰、断粮、拖缓敌速。主力水军仍守海岸,随时待命出击。”
“陆上兵力不过一百六十,不足全军十分之一。然此一环若成,敌不敢轻动小路,我海防方可无后顾之忧。”
厅内静了片刻。一名年轻将领问:“若敌识破此策,专攻陆哨呢?”
“那正是我们想要的。”雪斋淡淡道,“他若为攻一哨而动大军,行踪暴露,我水军可趁其立足未稳,半渡而击。他若只派小队,我哨兵见势不妙,立即焚烟撤退,敌追之不及,反耗其力。”
藤堂咧嘴一笑:“这叫‘钓鱼’。”
有人轻笑。紧张气氛稍解。
山田却仍未松口。他盯着沙盘,良久才道:“你说得轻巧。山上无房无井,士卒如何轮换?粮秣如何送达?伤病如何救治?你可想过?”
“想过。”雪斋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每日辰时,派船至东浜接应情报,若遇紧急,可提前加派。粮秣三日一轮换,由快艇运送至北坡浅滩,再由陆路接驳。医者随队,药材备足,另设信号灯阵,与主城互通消息。”
他看向山田:“您担忧的,我都写了。此非空谈,乃可行之策。”
山田沉默。厅内众将交头接耳,渐渐多有赞同之声。
雪斋正欲宣布决议,却见山田忽然起身。老人拄着刀鞘,一步步走到沙盘前,仔细看了那条山路许久,又抬头看了看雪斋。
“我方才……固执了。”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可闻,“身为老将,只知守旧法,不愿纳新策。若因我一人之见,误了大局,才是真误国。”
他转身面向雪斋,双手扶地,深深一拜。“陆路防线,我愿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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