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赵重山离家的第三天,姜芷便不再让自己沉溺于离愁别绪。她深知,丈夫将家交托于她,她便要替他守好这片后方。
晨起,她照旧去厨房查看,指点春燕备好一日食材,分量、新鲜与否,一一过目。午间小憩后,她会慢慢踱步到院中晒晒太阳,看着屋檐下冰棱融化滴水,听春燕絮絮说着街坊间的零星琐事——张家婆媳拌嘴,李家小子在学堂被先生夸了,胡商又带来些稀奇香料价格涨了云云。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只是夜里,她睡得越发警醒。枕下的短刺,触手冰凉。王成等几位留守镖师也加强了夜间巡守,前院后墙的动静,比往日更频繁些。姜芷心中那根弦,并未因白日的安宁而松懈半分。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窗边缝制一件小袄——用的是赵重山那件旧棉袍里拆出的柔软里衬,预备着给孩子出生后穿。阳光暖融融的,落在细密的针脚上。春燕端了碗温热的羊乳进来,轻轻放在炕几上。
“夫人,趁热喝了吧,李婶说这个最养人。”春燕低声道,眼神却忍不住往姜芷手中那抹柔软的青色布料上瞟,带着好奇与隐隐的欢喜。新生命总是让人心怀希望的。
姜芷接过碗,小口啜饮着,羊乳温热醇厚,抚慰着因怀孕而时常不适的脾胃。她抬眼,看到春燕欲言又止的模样,温声问:“怎么了?可是外头有什么事?”
春燕犹豫了一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夫人,我今早去买菜时,听……听西街卖豆腐的刘婆子跟人嚼舌根,说最近城里好像来了些生面孔。”
姜芷拈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朔方城是互市重镇,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有生面孔不稀奇。”
“不是那种客商,”春燕摇摇头,脸上带着点困惑和后怕,“刘婆子说,有几个人,在她摊子附近转悠过两回,打听的都是……都是咱们这一片住户的情况,问得还挺细。她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寻亲访友的,可那几人瞧着……不像善类,眼神有点凶。她还说,其中有个汉子,左边眉毛上头好像有道不太明显的疤。”
疤?
姜芷的心猛地一沉。她放下针线,碗里的羊乳似乎也瞬间失去了温度。“刘婆子还说什么了?那几人问的都是哪几家?可曾提到咱们?”
“那倒没有,”春燕忙道,“刘婆子说,他们问的是这一片有几口井,谁家男人常不在家,谁家是新搬来的,杂七杂八的。咱们家……咱们家老爷是镖头,名声在外,或许他们不敢轻易打听?刘婆子也是听别人闲话提了一嘴,许是她自个儿看错了也不一定。”
姜芷沉默着。刘婆子是个碎嘴却胆小的老妇人,若非真觉得不对劲,未必敢胡乱编排这些。打听井口,摸排住户情况,尤其是留意男丁常在不在家的……这不像寻常贼偷踩点,倒更像是有目的、有组织的窥探。那道疤,更是在她心头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赵重山早年走镖,结下仇家并非不可能。
“春燕,”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话,到此为止,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前院王镖头他们。”
春燕一愣:“夫人?不告诉王大哥他们加强防备吗?”
“防备自然要防,但不能打草惊蛇。”姜芷的目光投向窗外看似宁静的院落,“若真有人冲着咱们来,对方在暗,我们在明。王镖头他们若显出异样,反而会让对方警觉,或许会提前动手,或许会改变策略,更难以捉摸。如今我们在宅子里,他们在外窥探,彼此都还隔着层纱。这层纱,暂时不能捅破。”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尚未成形的小袄:“你这些日子出门,也需加倍小心。莫与生人搭话,采买快去快回,留心身后是否有人跟随。家里的门户,白日里也要栓好,不是极熟识的人,莫要轻易开门。”
春燕被姜芷话里的凝重感染,脸色也肃然起来,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夫人。”
“还有,”姜芷补充道,“去跟李婶也说一声,请她这些日子得空多来走动,只说是我身子重了,想找人说话解闷。李婶是本地老人,街面熟,有她在,旁人多少顾忌些。”
春燕领命去了。屋里只剩下姜芷一人。阳光依旧明媚,她却感到一丝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手中的小袄柔软温暖,可这温暖之外,冰冷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她并非毫无自保之力。赵重山临走前,不仅留了人手,更将宅中几处紧要的机关暗道告知于她。这宅子看似普通,实则有些布置。后院柴房看似堆满杂物,实则有一处地板下藏着个不大的地窖,入口隐蔽,内里备有清水干粮。正房东侧的墙柜后,有一处夹壁,仅容一人蜷身,是紧急藏身之所。
这些,都是赵重山早年刀头舔血生涯里积累下来的谨慎。他从未想过会真的用上,却还是为她和孩子留下了退路。
姜芷起身,慢慢走到门口,倚着门框,望向北方。那是赵重山离去的方向。天高云淡,远山如黛。
“你要平安回来。”她低声呢喃,手掌轻轻覆在隆起的腹上,那里正传来一下有力的胎动,仿佛在回应她。
无论如何,她要守住这个家,等到他回来。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春燕进出更加谨慎,李婶也果真来得勤了些,常带着些自家做的酸菜或糕饼,坐在炕边与姜芷说些家长里短,或是育儿经。王成他们巡守依旧,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然而,姜芷心头的不安却并未散去,反而随着这种过分的平静,越发凝重。那夜窗外的窥探,刘婆子口中的疤面人,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暂时平复,却改变了水下的格局。
第三日夜里,朔风又起,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姜芷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后院墙根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咔嗒”声。
她瞬间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屋外,风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但那一声……太过清晰,绝非错觉。
身边的春燕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并未察觉。
姜芷一动不动地躺着,全身的感官却在瞬间放大到极致。她侧耳倾听,风声之外,万籁俱寂。可一种被冰冷毒蛇盯上的感觉,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暗流之下,蛰伏的阴影,终于要浮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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