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瓦片轻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姜芷紧绷的心弦上激起剧烈而短促的震颤。
屋内的黑暗浓稠如墨,唯有窗外积雪映出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箱柜沉默的轮廓。方才还觉得绵长的风声,此刻听在耳中,竟成了所有细微声响的背景底噪,反而让感知变得更加敏锐——或者说,更加令人不安。
姜芷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紧绷感。她全身的肌肉在瞬间僵冷,又在下一息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唯有紧攥着春燕手腕的手指,泄露着内心翻涌的惊涛。春燕的手腕冰凉,脉搏快得吓人,细微的颤抖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姜芷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握力,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肉里——这是一个无声的、近乎严厉的命令:噤声,凝神,莫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抽回自己的手,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没有带起一丝被褥的摩擦声。春燕的颤抖似乎因这坚定而冷硬的触碰停滞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下极度恐惧下生理性的、细微的抽气声。
姜芷没有看她,全部心神都投注在黑暗中的听觉与直觉上。她侧身,像一尾在深水中滑行的鱼,悄无声息地挪向床榻内侧。锦被下的稻草垫子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窸窣声,被她刻意放慢的动作稀释在风嚎的间隙里。她的另一只手,早已探入枕下。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是那柄短刺。赵重山离家前三日,亲手交到她手中。精铁锻造,尺余长,无华无饰,只在手柄处缠了防滑的粗麻绳。他曾言:“此物不长,然锋锐无匹。非至险时,不可示人。”他的手指抚过刃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千言万语都压在了这冰凉的铁器之上。
此刻,短刺的寒意顺着指尖爬升,却奇异地镇住了她体内翻腾的恐慌。五指收拢,紧紧握住粗糙的麻绳缠柄,那熟悉的、属于赵重山力量的触感,仿佛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流,注入她冰冷的四肢百骸。锋锐的尖端轻轻抵住掌心,细微的刺痛感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
她蜷缩在床榻最里侧,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墙壁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寝衣渗入肌肤,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让她更加清醒。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努力搜寻、分辨。门窗是落栓的,白日里她亲自检查过。外间的门厚重,内间的门稍薄,但门栓皆是硬木所制,寻常力道难以破开。窗户糊着厚实的麻纸,此刻正被朔风吹得微微鼓荡,发出持续的低鸣。
一切似乎如常。
然而,那被窥伺的感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紧紧包裹住这间不大的卧房。窗外的风声,墙角的虫鸣(即便在冬日也可能有),甚至远处隐约的更鼓,此刻都成了疑似的掩护。来者极有耐心,也极擅潜踪。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每一息都长得像一个世纪。姜芷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滑过鬓边,带来冰凉的痒意,她却不敢抬手去擦。腹部传来一阵紧缩,是孩子不安的踢动。她将空着的手轻轻覆上去,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心中默念:莫怕,娘在。
又是一盏茶,或许更长。就在姜芷紧绷的神经开始感到麻木的钝痛时——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刺耳的声音,从左前方、靠近正房东侧墙壁与屋檐交界处那扇用作透气的小气窗方向传来!
那是利刃划破坚韧窗纸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冰冷的、蓄谋已久的精确。
姜芷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又在下一刹那逆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不是野猫,不是风吹,不是任何臆想或错觉!有人,就在窗外,用利器划开了窗纸!
她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停滞了。目光死死锁住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很快,一束极其细微、近乎虚幻的冷光,穿透了破损的窗纸,斜斜投射在屋内靠近墙角的地面上。
那是一束月光,被积雪反射后,再透过那寸许长的破口渗进来的、惨淡的光。光柱里有微尘无声浮动。
紧接着,一个阴影,堵住了那束光的大部分。
一只眼睛,贴近了破口,向内窥探!
姜芷的心脏骤然停跳了半拍。尽管隔着黑暗,尽管只有模糊的轮廓,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实质——冰冷,锐利,不带丝毫情绪,像毒蛇的信子,又像冬日冰窟里反射的寒光。那目光缓慢地移动着,扫过屋内简陋的桌椅、柜子、箱笼,带着一种评估猎物巢穴般的审慎与冷酷。最终,那目光的焦点,似乎落在了床榻之上,落在了那因姜芷悄然挪走而显得微微隆起、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被褥伪装上。
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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