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剑州城外，旌旗招展，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孟知祥率领西川文武官员，以及无数闻讯赶来、箪食壶浆以送王师的百姓，为王璟若大军送行。场面浩大而感人。
“大人平定蜀乱，肃清妖氛，功在社稷，利在千秋！黎民百姓，得以重见天日！下官代蜀中百万生灵，再谢大人恩德！”孟知祥走到王璟若马车前，深深一揖到地，言辞恳切，情感真挚。
王璟若在谢明君的搀扶下，勉强站定，看着眼前这位即将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以及周围那些眼中含着感激与期盼的百姓，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缓缓道：“孟节使过誉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守土安民，乃我等武人天职。蜀中初定，疮痍未复，今后安抚地方、恢复民生之千钧重担，就托付给孟公了。望公善加经营，休养生息，勿负皇恩，勿负这蜀中万千黎庶。”
“下官必竭尽驽钝，不负大人今日之托，不负朝廷与百姓之望！”孟知祥再次郑重承诺，声音铿锵有力。
简单的告别仪式后，号角长鸣，大军开拔，浩浩荡荡，踏上了返回东都洛阳的漫长路途。王璟若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中，透过车窗，回头望去，剑州城那高大而熟悉的轮廓在视线中逐渐模糊、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蜀中的战火暂时平息了，拜火教的威胁在明面上也被基本清除。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刘玉娘那张娇媚而阴冷的脸庞，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马车辚辚，向着东北方向，向着那座权力与阴谋交织、危机四伏的帝都洛阳，缓缓而行。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深秋的洛阳，渭河带来的水汽与北邙山沉降的寒意交织，化作连绵不绝的冷雨，无情地洗刷着这座新生的帝都。宫阙的朱红在雨幕中显得黯淡，坊市的青灰墙垣沁出潮湿的霉斑，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湿冷之中。自梁国覆灭，朝廷迁都于此，不过数年光景，昔年灭梁时那股气吞万里如虎的锐气，早已在日渐奢靡的宫宴和错综复杂的朝堂算计中，消磨得所剩无几。
而在蜀中唐军准备班师之时，抢先动身的却是魏王李存礼。他的残部和自成都运来的财物，在常春拼死守卫剑州之时已经转道到达了长安。经过这大半年的休整和清点，李存礼也对这些财物的数量感到震惊。因此，在得到王璟若大破叛军的消息后，他立即动身向洛阳出发，想要在王璟若班师之前先去抢上一功。
返京的队伍远比李存礼出征时庞大了数倍，数百辆大车沉重地碾过被雨水泡得泥泞的官道，留下深深的、仿佛承载着无尽贪婪的车辙。车上满载着的，并非仅仅是朝廷的缴获，更多是来自成都府库、蜀国宫室乃至地方豪强被强行“征用”的金银珠玉、蜀锦珍玩、古籍字画。
此刻李存礼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身披御赐的紫蟒袍，腰缠玉带，满面红光，顾盼自雄，眉宇间尽是志得意满的跋扈之气，浑身上下不见半分因蜀中叛乱、大将殉国而应有的沉痛与哀戚。一入洛阳，他甚至等不及回府沐浴更衣，祛除一路风尘，便命队伍径直驶向皇城，迫不及待地要入宫面圣，献上他的“战利品”。
紫宸殿内，金丝炭在雕花铜兽炉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将殿外秋雨的寒湿彻底隔绝。李存义半倚在铺着软缎的龙榻上，面色较之从前又少了几分红润，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苍白与倦怠，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也显得有些浑浊，目光游移不定，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阴郁。
而一旁的刘玉娘则是一身蹙金绣凤的华美宫装，珠翠环绕，流光溢彩，如今正慵懒地斜靠在李存义身侧，纤纤素指正将一颗剥去了外壳、晶莹剔透的桂圆，温柔地送入皇帝口中。殿角，身着彩衣的伶人轻拨琵琶，曲调婉转缠绵，混合着龙涎香清幽的气息，营造出一派醉生梦死的奢靡景象。
“臣弟存礼，叩见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娘娘千岁！”李存礼声若洪钟，大步踏入殿中，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下大礼，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托陛下洪福，仰仗娘娘天威，臣弟幸不辱命，已将伪蜀君臣及其党羽尽数剿灭！今特将蜀国府库所获之珍品，与伪帝王衍献于陛下与娘娘驾前，聊博圣颜一悦！”
说罢，李存礼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厚得惊人的名册和清单，由内侍接过，小心翼翼地呈送到李存义面前。但李存义似乎兴致不高，只是随意地翻看了几页，那上面罗列的金银数目、珍宝名称，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窒息，蜀地之富庶，可见一斑。可他也只是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又将名册和清单递给了身旁的刘玉娘。
“嗯，四弟辛苦了，平身吧。”李存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懒洋洋的意味。
刘玉娘接过名册和清单，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仔细浏览着，嘴角那抹满意的弧度越来越深，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她瞥向跪在下方的李存礼，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魏王此番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不仅迅速灭掉了伪蜀，稳定了蜀中局势，还为陛下带回如此丰厚的财货，正好可解近来朝廷用度之拮据。陛下，魏王忠心可嘉，能力出众，依臣妾看，当重重赏赐才是。”
李存义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李存礼身上，却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他并非完全被蒙在鼓里，蜀中叛乱根源在于郭崇韬冤死，李存礼与宦官构陷忠良、在蜀地纵兵抢掠、贪墨无度，以致民怨沸腾，这些事他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然而，此刻面对这足以充盈内帑、缓解财政压力的巨额财富，加上刘玉娘在耳畔的软语温言，以及内心深处对王璟若等功高震主之将日益滋长的猜忌与恐惧，最终让他选择了视而不见，甚至默许和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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