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元年正月初六，紫微宫广运殿。
寅时刚过，天色仍是墨黑，应天门至广运殿的漫长御道上，却已次第亮起宫灯，宛如一条自黑暗深处蜿蜒而出的光河。文武百官身着各色朝服，手持笏板，在殿外依序肃立，等待着新朝第一次常朝的开始。虽然登基大典的余韵尚在，但空气中已然弥漫着不同于庆典的、更为沉凝肃穆的气息。每个人都清楚，今日的朝会，将真正开始处理这个新生王朝面临的万千事务。
寒风依旧料峭，吹得殿檐下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也吹动着官员们宽大的袍袖与冠带。王璟若立在班首，身着紫色圆领襕袍，腰束金玉带，头戴三梁进贤冠，冠额正中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面容平静，目光沉凝地望着前方紧闭的殿门，仿佛一尊历经风雨、岿然不动的古鼎。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光，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站在他侧后方的李彝殷，今日亦换上了正式的武官朝服——深绯色襕袍，外罩皮制裲裆，头戴象征武弁的鹖冠，两根雉尾微微颤动。他紧抿着嘴唇，双手紧握笏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不时与王璟若有所交汇，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与期盼。
“咚——咚——咚——”
三通景阳钟响，浑厚悠长的钟声穿透晨霭，在偌大的宫城中回荡。广运殿沉重的朱漆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百官立刻屏息凝神，整理衣冠，在鸿胪寺官员的唱引下，分两班鱼贯而入。
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御座位于七层丹墀之上，背后是金漆雕龙屏风。李从善已端坐御座，服赭黄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神情端肃。虽是新君，但经历了登基大典与连日来的军政历练，眉宇间已隐隐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仪。御座两侧，内侍省监迟总管、禁军都指挥使李珂以及数名近侍重臣肃立。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行大礼，山呼声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回响。
“众卿平身。”李从善的声音清朗平和，抬手虚扶。
“谢陛下！”百官起身，按班次肃立。
鸿胪寺卿出班，按惯例奏报今日朝会议程。当念到“议西陲吐蕃及河湟事”时，殿中不少官员都微微抬起了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班首的王璟若。前日大典后，王璟若与李彝殷深夜密谈的消息，虽未广为人知，但一些耳目灵通的重臣已有所风闻，心知今日朝会必会谈及此事。
果然，待几件例行政务奏对完毕，李从善的目光落在了王璟若身上，温言道：“王卿，吐蕃之事，朕也略有耳闻，不知今日你有何见解？”
王璟若深吸一口气，手持玉笏，稳步出班，行至御阶之下，再次躬身行礼：“臣王璟若，启奏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瞬间吸引了全殿所有人的注意力。
“臣谨奏：吐蕃之患，非止边鄙癣疥，实乃关系我大唐西陲百年安宁、西域商路存续、乃至中原大局之要害。若不及时措置，恐养痈成患，遗祸无穷。”
开场便如此严峻，令不少官员都微微动容。
王璟若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御座上的李从善，又掠过殿中诸臣，开始条分缕析，详细陈述：
“其一，地理要害，不可不察。”他抬起手中玉笏，虚指西方，仿佛那幅巨大的《西域河西陇右山川形胜详图》就在眼前。“自陇右以西，过洮、岷、叠、宕，便是湟水谷地。此乃汉时赵充国屯田旧地，控扼丝绸之路‘青海道’之咽喉。昔日大唐盛时，商旅自河西走廊或由此道南入吐蕃、西通天竺。如今，乱军桑布扎盘踞石堡城，正卡在此咽喉要道之上。若任其坐大，彻底断绝此路，则我朝与西域于阗、疏勒乃至大食之联络，仅剩河西一途，风险骤增。且其占据地利，可随时东出，侵扰陇右诸州，威胁秦、渭腹地，使我西陲永无宁日。”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将地理形势剖析得明明白白。不少原本对吐蕃不甚了解的文官，也渐渐听出了其中的厉害。
“其二，邪教蔓延，不可不防。”王璟若的语气转为凝重，“据李节使详查，与桑布扎勾结者，除部分羌部豪酋外，更有外来妖人，疑似伪梁时曾流毒中原、后被臣于蜀中剿灭之拜火教余孽。此辈行血祭邪法，蛊惑人心，训练死士，手段阴毒诡谲。其志绝非割据一地而已。昔年拜火教在中原勾结牛友珪、祸乱宫闱、诛杀牛清之旧事，陛下与诸公当有耳闻。若容其在吐蕃坐稳根基，以邪说蛊惑羌蕃诸部，联结西域同党，再与北疆草原各部有异心者遥相呼应，则我朝将面临西北夹击之危局，其患深矣！”
提到“拜火教”三字，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一些年长的官员，尤其是梁国旧臣皆面露惊悸之色，显然想起了牛友珪在位期间那些充满血腥与诡异的宫廷变乱与地方动荡。连御座上的李从善，眉头也微微蹙紧。
“其三，藩屏动摇，不可不救。”王璟若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回鹘可汗仁美，皆乃心向大唐、受陛下册封之忠贞藩臣。前者率党项族人，后者领回鹘部众，不辞艰险，万里西迁，于河湟之地筑城安民，本为陛下守土，为大唐拓边。如今彼等遭此强敌困厄，损兵折将，商路断绝，盐铁匮乏，苦苦支撑。陛下，此非李节度使一人一军之败，实乃朝廷威信之失，藩臣忠义之挫！若朝廷坐视不理，任其败亡，则天下藩镇、四夷酋长，谁还肯为大唐效死？日后边疆有警，何人还敢为陛下前驱？此消彼长，国威何在？”
这一番话，将救援李彝殷、仁美可汗的意义，提升到了维护朝廷威信、巩固天下藩屏的高度，掷地有声。李彝殷在武官班列中，听得胸膛起伏，鼻尖发酸，连忙低下头去，生怕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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