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2月25日 星期二 农历正月十九 晴转多云 寒风收敛 天空肃穆
清晨六点,我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那种心里装着事的醒——睁开眼时,屋里还很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披上棉袄,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院子里的藤萝架静立在晨光里。枯枝还是那些枯枝,黑硬的,纵横交错的,但今天看起来格外肃穆——像一幅没有落款的水墨画,沉默地挂在天地之间。
昨天那些嫩绿的芽点还在吗?我仔细看去——它们还在,在灰白的天光里,那些极淡的绿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在积蓄力量。
只是今天,没有人有心思去看它们。
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很低,比平时低很多:“小羽,起来了?早饭好了。”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父亲已经穿戴整齐——藏青色的中山装,熨得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外面,背影比平时更宽厚,也更沉重。
母亲从厨房端出稀饭和馒头,放在桌上,轻声说:“吃饭吧,别迟到了。”
我坐下,低头喝粥。粥还是热的,馒头还是软的,但今天尝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父亲也坐下,吃得很快,但没说话。
七点二十分,父亲放下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然后转向我:“九点五十分,学校组织收看转播。你们班主任应该通知了。”
“嗯。”我点头。
父亲穿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路上慢点。”然后推门出去。我隔着窗户看见他走进晨雾里,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七点五十分,我推车出门。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在等我了。
她今天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服——不是米白色的,不是浅紫色的,是衣柜里最素净的一件。头发用黑色发圈扎得低低的,没有戴任何发饰。那条她最常系的浅紫色丝巾,那对我送她的藏蓝色小熊发卡,今天都没有出现。
她看见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上来吧。”我说。
她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我腰侧,比平时握得更紧。
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那些平日里这个点应该在营业的早点摊,今天都关了门。卖油条的刘大爷不在,卖豆浆的李阿姨不在,连街角那家总是一大早就开门的杂货店,也拉下了卷帘门。
店铺门上的红灯笼,昨天还在的,今天全部取下来了。春联还在,但红纸的红,在今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有些人家在春联旁边贴了素白的讣告,白纸黑字,在晨风里微微翻卷。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铃声比平时沉闷许多。骑车人穿着深色的工作服,脸上没有表情。
路过钻井公司家属院门口时,晓晓的手在我腰侧又握紧了些。
那辆熟悉的黑色伏尔加不在老位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家属正结伴往外走,手里拎着空饭盒——她们是去给加班的丈夫送早饭的。
“我爸昨晚没回来。”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公司连夜开会,今天上午有追悼会。”
我没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八点二十分,我们骑进四中校门。
校门口,李大爷站在门卫室门口,今天没像往常那样笑着喊“慢点儿骑”。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章的位置空空的,但熨得很平整。看见我们,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车棚里已经停满了车。我锁好车,晓晓站在旁边等。她两只手垂在身侧,轻轻交握着。
走进校园,一切都和往常不一样了。
操场上,旗杆下站着几个人——陆华玉校长,周栋梁副校长,还有几位穿深色衣服的老师。他们站得很直,没有人说话,目光都落在旗杆顶端那面还没有升起的国旗上。
学生们陆续走来,脚步很轻,没有人跑,没有人喊。三三两两的,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灰的,黑的,藏蓝的,洗旧的靛蓝校服。那些平日里的亮色——红色的运动服,粉色的外套,花哨的毛衣——今天一件也看不见。
没有人提醒,没有人要求。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所有鲜艳的颜色都收走了。
八点五十分,广播响了。
没有平日课间操的进行曲,只有周栋梁副校长低沉的声音:“请全体师生注意,九点整,降半旗仪式开始。请各班在教室肃立,面向国旗方向。”
我们站在原地,面向旗杆。
九点整。
国歌的前奏响起——是从广播室里放出来的录音,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无比。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国旗缓缓升起,在灰白的天空里一点点升高。风很大,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只翅膀在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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