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到杆顶的那一刻,国歌正好奏完。
然后,国旗开始下降。
很慢,很慢,一点点从杆顶滑落。风还在吹,旗角还在拍打,但高度在一点一点降低。降到一半的位置时,停住了。
半旗。
这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亲眼看见降半旗。
旗角还在风中一下下拍打着旗杆,声音沉闷,像心跳,又像某种沉重的叹息。
操场上,没有人说话。旗杆下,陆校长微微低下头。周围的学生们,也都低下了头。
风从耳边掠过,凉凉的,但没有前几日那么刺骨。天空还是灰白的,云层很厚,但隐隐能看见太阳的轮廓,像一个模糊的光斑。
九点四十分,广播再次响起。
“请各班按顺序进入礼堂,收看追悼大会直播。”
没有催促,没有喧哗。一个班接一个班,安静地走向礼堂。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高一文班的队伍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我走在晓晓旁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前排,王梅低着头,两个麻花辫用黑色橡皮筋扎着;朱娜走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像每一次集会那样。
礼堂的门敞开着。
穹顶的六盏大吊灯全部点亮,但光线穿过灰白的冬日天光,落在深红色的座椅上,依然显得沉郁。一千二百个座位,几乎坐满了。
没有一丝杂色。
只有黑白灰,只有洗旧的靛蓝校服,像一片肃穆的海。
我们找到位置坐下。晓晓坐在我右边,王梅坐在我左边,朱娜坐在过道边。前排是金丽和杨红星,后排是丁琳琳和江晓曼。
没有人说话。
九点五十分,礼堂前方的电视屏幕亮了。
画面里,北京人民大会堂。黑底白字的横幅:“邓小平同志追悼大会”。主席台上,摆放着巨大的遗像,覆盖着中国共产党党旗。党和国家领导人肃立在前排,身后是各界代表,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哀乐响起。
十点整,追悼大会正式开始。全场起立,默哀三分钟。
我们站起来。
晓晓的手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比五天前礼堂动员会时更凉,掌心有细微的汗。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前方的屏幕,眼眶已经红了。
我握紧她的手。
三分钟。
礼堂里静得只能听见电视里哀乐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窗外的风掠过藤萝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也在默哀。
画面里,镜头扫过一张张面孔——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军人,有普通百姓。有人在无声落泪,有人咬着嘴唇,有人紧紧攥着拳头。
默哀结束,坐下。
追悼大会继续。悼词,介绍生平,回顾改革开放的历程……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屏幕里,那个熟悉的声音说:“如果没有邓小平同志,中国人民就不可能有今天的新生活……”
晓晓的手又握紧了些。
我转过头看她,她正盯着屏幕,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那样看着,嘴唇微微颤抖。
前排,金丽也在落泪,杨红星红着眼眶,把纸巾递给她。后排,丁琳琳的抽泣声很轻,很轻,像怕打扰什么。江晓曼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王强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贾永涛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追悼大会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当屏幕里《春天的故事》旋律响起时,没有人起身。没有人离开。一千二百人就这样坐着,静静地听着那首熟悉的歌。
“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窗外的风停了。礼堂里只有歌声,和偶尔的抽泣声。
直到转播完全结束,屏幕暗下去,各班才开始安静有序地退出礼堂。
走出礼堂时,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淡淡的、柔和的阳光。
操场上,国旗还在旗杆一半的位置静垂着。阳光从云隙洒下,在旗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旗角不再拍打,静静地垂着,像在默哀,又像在守护什么。
“下午停课。”朱娜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孙老师说,大家可以回家,也可以留在学校。明天恢复正常上课。”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往校门走,有的往宿舍走,有的站在操场上,望着那面半垂的国旗。
“羽哥哥。”晓晓轻声唤我。
“嗯?”
“我们……去藤萝架下坐一会儿吧。”
“好。”
我们并肩走到藤萝架下。
枯枝还是那些枯枝,纵横交错的,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幅水墨画。但今天看它们,感觉不一样了——那些沉默的枝条,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陪伴。
我们在石阶上坐下。石阶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晓晓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我肩膀上。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羽晓梦藤萝请大家收藏:(m.2yq.org)羽晓梦藤萝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