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3月8日 星期六 农历正月廿九(国际妇女节) 晴 有轻度雾霾
欧阳要走了。
这是正月廿九的早晨,窗外有薄薄的雾霾,像一层灰纱笼在藤萝架上。那些嫩绿的小叶苞比三天前又大了一圈,有几颗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毛茸茸的嫩叶边缘。它们在雾霾里静静地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挽留。
我站在窗前,想起昨天下午欧阳说的话——“明天走之前,咱们再聊聊。”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欧阳从来不是个会主动倾诉的人,初中时我们一起打球、一起瞎聊,他总是那个笑得最大声、最没心没肺的人。可这次回来,他不一样了。他眼里有东西,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电话响了。
是莉莉。
“莫羽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那样活泼,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杨莹昨天跟我说了个事儿……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我握着听筒,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说省队里有个女队员,成绩特别突出,两人经常一起训练。”莉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羞于启齿的事,“他说起她的时候,语气特别佩服。我知道我不该瞎想,可是……”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那种感觉我懂。当你在乎一个人,就会在意他说的每一句话,在意他提起某个名字时的语气,在意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哪怕那光与你无关,也能在你心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莉莉,”我说,“杨莹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哭腔,但努力压着,“我就是……就是有点慌。他在那边五个月,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床,不知道他训练累不累,不知道他晚上躺下的时候,会不会……会不会想我。”
我握着听筒,沉默了。
我想起初三下学期那段日子。那是我最灰暗的时候——晓晓转去了一中,欧阳去了郑州,张晓辉他们也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四中,每天坐在教室里,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也空荡荡的。
那时候,是莉莉坐在我旁边。
她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会藏心事。她叽叽喳喳的,话特别多,上课传纸条,下课讲笑话,硬是用她的热闹把我从那段灰暗里拽了出来。她给我带早饭,帮我抄笔记,陪我走过那段最难熬的日子。
她是除晓晓之外,我欠得最多的人。
“莉莉,”我开口,声音放得很柔,“你记不记得初三下学期,你跟我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她疑惑的声音:“我说过什么?”
“你说,‘莫羽哥哥,你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在呢。’”我说,“那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但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莉莉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我说,“你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在呢。还有晓晓,还有胖子,还有若曦,还有咱们藤萝八仙所有人。杨莹在那边拼命,你在这边也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笑了。那笑声里还带着鼻音,但比刚才轻松多了。
“莫羽哥哥,你怎么什么话都记得啊。”
“因为都是实话。”我说。
“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去上课了。”她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往日的轻快,“谢谢你,莫羽哥哥。真的。”
“去吧,路上慢点。”
挂上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藤萝架上那些嫩芽。它们在雾霾里静静地立着,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有没有人在乎,只管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舒展。
我想起初三那年,莉莉刚加入藤萝八仙的时候,她还是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笑起来像一串银铃。现在她也学会了把心事藏在笑容后面,学会了独自吞咽那些说不出口的酸涩。
但没关系。
我会帮她,就像她曾经帮我一样。
上午十点,我骑车出门。
欧阳约我在学校操场边见面——他说想再看看四中,再看看藤萝架,再看看那些他曾经跑过的跑道。
我骑进校门时,校园里很安静。今天是星期六,没有课,只有几个住校生在宿舍楼前晾被子。操场上空荡荡的,看台上零星坐着几个人,都是来锻炼的家属区居民。
欧阳坐在操场东边的看台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侧脸在雾霾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我停好车,走过去。脚步声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听见声音,转过头,笑了。
“来了?”
“嗯。”
我在他旁边坐下。看台的座位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操场上,有几个高二体育班的学长在远处训练,穿着亮黄色的运动服,跑得气喘吁吁。他们的身影在雾霾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群奔跑的剪影,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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