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的雨夜,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陈旧气。
雨水顺着文庙飞檐的螭吻兽首滴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街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
公孙胜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文庙碑林外的石阶上。
伞面传来噼啪的雨声,他望向那片林立的石碑,历代进士的题名碑、圣贤教诲的经义碑、记载大事的功德碑,在雨中静默伫立。
栾廷玉站在他身侧,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淌下,在肩头皮甲上溅开。
他双手拄着那杆银枪,枪尖插在石缝里,整个人像一尊石雕,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苏檀儿跟在他们身后半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
那是临行前栾廷玉从镖局取来的几件厚披风,说是北地秋雨寒,莫要着了凉。
她披着其中一件,深青色的绒面已经湿了大半,但确实暖和。
“就是这里?”栾廷玉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吞没。
公孙胜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枚玉扣,那是金大坚托人辗转送到二仙山的信物。
玉扣温润,正面刻着一个“金”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握在手心,能感觉到微弱的灵气波动,这是金大坚出家后修的佛门念力所化。
“金大坚在信中说,他出家后在文庙挂单,负责洒扫碑林。”公孙胜将玉扣收起,“但他特意嘱咐,要我们在子时之后来,且必须是雨夜。”
“故弄玄虚。”栾廷玉哼了一声。
“小心为上。”公孙胜迈步踏上石阶。
文庙的正门紧闭,侧门虚掩着。
推开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门后是条长长的回廊,廊柱上的漆皮已经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木头。
廊檐下挂着几盏气死风灯,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穿过回廊,就是碑林。
上百块石碑错落排列,高的丈余,矮的不过膝。
雨水冲刷着碑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
“金大坚!”公孙胜低声唤道。
声音通过回廊,传出老远,无人应答。
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已是子时三刻。
栾廷玉皱眉,银枪微微提起:“不对劲。”
公孙胜也感觉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雨水的土腥,而是血的味道。
很淡,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不好!可能出事了!
“分头找。”栾廷玉说着,已朝碑林深处走去。
他脚步很轻,落地无声,这是多年习武练就的本事。
公孙胜选了另一条路,苏檀儿紧跟在他身后。
她怀中的包袱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双手空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走了约莫二十步,公孙胜忽然停下。
他面前立着一块七尺高的石碑。
碑面光滑,没有刻字,却在雨水冲刷下,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顺着碑身流下,在青石基座上积成一滩,又被雨水稀释,晕开一片淡红。
“这是……”苏檀儿捂住嘴。
公孙胜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液体,凑到鼻尖嗅了嗅。
血。
新鲜的人血。
可石碑怎么会流血?
他站起身,手掌按在碑面上。
触手冰凉,石碑本身没有问题,是普通的青石。
但这血是从哪里来的?
正思索间,不远处传来栾廷玉的低喝:“在这里!”
公孙胜和苏檀儿立刻赶过去。
只见栾廷玉站在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前,枪尖指着碑面,脸色凝重。
那块碑上刻的是《孝经》节选,字迹工整,但此刻,每一个字的笔画缝隙里,都在往外渗血。
血水顺着字沟流淌,将整块碑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不止这一块。”栾廷玉用枪尖点了点周围。
公孙胜环视四周,心渐渐沉下去,整个碑林,至少三分之一的石碑都在渗血。
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朝着某个方向流去。
那个方向,是碑林中央的“圣谕亭”。
亭子不大,八角飞檐,本是供奉皇帝诏书的地方。
此刻亭中却站着一个人。
一个瘦小的老和尚。
他穿着灰色僧袍,光头上点着戒疤,双手合十,背对着他们,面朝亭中一块黑色石碑。
那石碑形制特殊,不是常见的青石,而是通体漆黑如墨,碑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亭中摇晃的烛火。
“金大坚?”公孙胜试探着唤了一声。
老和尚缓缓转身。
他约莫六十多岁,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常年担惊受怕。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光,那是手艺人的眼睛,即便出家多年,依然能看出当年“玉臂匠”的锋芒。
“公孙先生……”金大坚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贫僧等你们很久了。”
他说话时,目光在栾廷玉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皱,似乎认出了这位昔日的祝家庄教头,但没说什么。
“金大师,这碑林……”公孙胜指着那些渗血的石碑。
“不是碑在流血。”金大坚摇头,“是碑下的东西。”
他走到亭边,用脚拨开地上的落叶和雨水,露出青石板拼接的缝隙。
缝隙里,暗红色的血水正汩汩涌出。
“三年前,贫僧受智真长老点化,在此出家。”金大坚缓缓道,“白日洒扫碑林,夜晚诵经念佛,本想就此了却残生。可就在半年前这些石碑开始渗血。”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起初只是偶尔,每逢月圆之夜。后来越来越频繁,现在……几乎每晚都渗。贫僧偷偷挖开过一块碑的基座,你们猜下面是什么?”
“什么?”苏檀儿轻声问道。
“尸骨。”金大坚闭上眼睛,“每块渗血的石碑下,都埋着至少三具尸骨。有的已经化成白骨,有的还是新死不久的。”
栾廷玉脸色一变,问道:“什么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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