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白茫茫一片，裹着残存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路两旁的树木在昨夜的震动中倒了大半，断枝残叶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公孙胜背着苏檀儿走在最前，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这就够了，只要还活着，就够。
林冲和武松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两人都挂了彩，林冲的僧袍被血浸透了一半，武松的独臂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力竭的征兆。
张清搀着戴宗，戴宗的腿在皇陵里被青铜兵俑砸伤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
栾廷玉背着兄长栾廷芳走在最后，栾廷芳还没醒，胸口缠着从僧袍上撕下来的布条，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一行人走的得慢，根本快不起来。
走到半山腰时，天彻底亮了。
阳光刺破晨雾，洒在焦黑的山路上，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罗浮山此刻冷得像腊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歇会儿吧。”林冲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断树上喘气，“再走下去，没等下山，咱们就得先死在这儿了。”
没人反对，大家的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
公孙胜小心地把苏檀儿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冰凉，温度随着失血过多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回春丹，捏碎了和水喂她服下。
丹药入腹，苏檀儿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却依旧昏迷不醒。
“她的伤……”张清凑过来，低声问道。
“失血过多，脏腑受损，经脉枯竭。”公孙胜说得很平静，握着她的手却在发抖，“但圣女血脉护住了心脉，加上兄弟们的真灵相助……她能撑住。”
“撑住之后呢？”武松坐到一旁，用独臂拄着熟铜棍，“咱们这些人，伤的伤，残的残，真气耗尽，兵器损毁。就算下了山，又能去哪儿？”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
梁山散了，二仙山回不去，汴京有裴宣接应，但那里离罗浮山千里之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走不到。
“先找个地方养伤。”林冲道，“罗浮山下应该有村镇，血影老祖死了，他控制的那些信徒也该散了。咱们伪装成过路的商旅，租个院子住下，等伤好了再作打算。”
“钱呢？”戴宗苦笑，“咱们身上加起来，恐怕连十两银子都凑不齐。”
众人沉默。
是啊，钱。没有钱什么事都做不成。
曾经梁山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曾为钱发过愁？如今却难倒了英雄汉。
散了之后，各奔东西，有的做了小买卖，有的当了小吏，有的干脆回了老家种田。
如今聚在这里的，除了公孙胜还有些道士的体己，其他人都是两袖清风。
“我有。”一直昏迷的栾廷芳忽然开口，声音微弱，但清晰。
众人都看过去。
栾廷玉连忙把兄长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栾廷芳脸色灰败，但眼睛睁开了，他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公孙胜。
公孙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几块碎银子。
银票是江南钱庄的兑票，每张一百两，一共五张。
碎银子约莫二十两。
“这是……”公孙胜怔住。
“我这几年走镖攒的。”栾廷芳咳嗽两声，嘴角溢出血丝，“本想着……等廷玉成家时给他置办宅院……现在……用不上了。”
他看向栾廷玉，眼神复杂：“……对不起……这些年……没好好照顾你……”
“别说了。”栾廷玉虎目含泪，“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咱们兄弟一起开镖局，走遍大江南北。”
栾廷芳笑了笑，没再说话，又昏了过去。
有了钱，事情就好办多了。
众人休息片刻，相互搀扶着继续下山。
中午时分，终于到了山脚。
山脚的茶棚还在，但老板不见了，桌椅翻倒，炉子里的炭火早就冷了，想来是昨夜皇陵震动，吓得跑了。
“先在这里歇脚，我去附近村镇打听打听。”林冲道。
“我去吧。”张清站起来，“林教头你伤重，歇着。我腿脚还利索，打探消息也方便。”
林冲没有坚持，他知道，自己的伤确实是个大问题。
张清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回来时身后跟着一辆牛车。
赶车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见了众人这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得直哆嗦，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答应送他们去镇上。
“镇子叫‘罗阳镇’，离这儿三十里。”张清一边帮忙把栾廷芳抬上牛车，一边道，“我问了，血影老祖死后，那些穿黑袍的信徒果然都散了。镇上有家客栈，掌柜的是个老实人，给足了钱，应该不会多问。”
“那就好。”公孙胜把苏檀儿抱上车，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下。
牛车晃晃悠悠上路了。
路很颠，却没有人抱怨。
经历了昨夜那场生死大战，能活着坐在牛车上，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苏檀儿在颠簸中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公孙胜的下巴，他正低头看她，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温柔。
“醒了？”他轻声问道。
“嗯。”苏檀儿想坐起来，浑身却像散了架，动一下都疼，“我们……在哪儿？”
“下山了，去镇上养伤。”
“徐福……”
“死了，灰飞烟灭。”
“血幡……”
“毁了，真灵都超度了。”
苏檀儿沉默片刻，又问：“兄弟们呢？”
公孙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苏檀儿明白了。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鬓发里。
“别哭。”公孙胜用袖子给她擦泪，“他们走得很安详，是笑着走的。”
苏檀儿哽咽：“我就是……就是心疼。”
公孙胜把她搂进怀里，没有说话。
牛车吱呀吱呀走着，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枯黄的稻茬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远处有炊烟升起，几户农家正在做午饭。
平凡的人间烟火。
他们这些人，还能回到平凡中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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