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没说话。
他走到湾口,借着礁石掩护往外看。
波隆的船队果然已摆好阵势,最近的一条船离湾口不过百丈,船头站满了弓箭手,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片礁石区。
“他们在等天亮。”李俊低声道,“天亮后视野清晰,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那怎么办?”费保急道,“难不成真困死在这里?”
李俊沉默片刻,忽然问倪云:“这附近海域,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水流突然变急,或者水温变化?”
倪云一愣,仔细想了想:“哥哥这一说……下午咱们过来时,我就觉得这片海水比外海暖些。而且暗流的方向也怪,不是朝岸,而是朝东南偏。”
“朝东南偏……”李俊抬头看天。
夜色已深,云层很低,星月无光。
但海风的方向,不知何时已从西北转成了东南。
他心中一动:“倪云,你记不记得,鬼岛那场风暴之前,是不是也有这种暖流和风向突变?”
倪云脸色大变:“哥哥是说……又要起风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天边,突然亮起一道闪电。
没有雷声,但那惨白的光将海面照得一片诡异。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闪电如银蛇般在云层中乱窜。
海风骤然加大,吹得湾内的独木舟互相碰撞。
海浪也开始汹涌起来,拍在礁石上,溅起丈许高的白沫。
“是雷暴!黑水洋的雷暴!”倪云嘶声喊道,“比上次还大!”
湾外,波隆的船队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船上响起急促的锣声,水手们慌乱地跑动,开始收帆、固定货物。
“天助我也。”李俊眼中精光一闪,“所有人听令:把独木舟用藤条连起来,三条一组,捆结实!伤员绑在中间,能战的在外围。等风暴最猛的时候,咱们冲出去!”
“冲出去?”童威愕然,“这么大的风浪……”
“正因为风浪大,他们才顾不上咱们。”李俊指着湾外那些大船,“你看,他们在收帆固定,船速必然大减。而且这种风暴里,弓弩根本瞄不准。咱们这些独木舟虽小,但轻便灵活,趁乱突围,机会反而更大!”
众人虽觉冒险,但眼下已是绝境,只能搏一把。
众人当即动手,用所有能找到的藤条、缆绳,将十四条独木舟绑成四组“船筏”。
李俊、童威、费保、阮小七各带一组。
刚准备停当,风暴已至。
没有预兆,暴雨如天河倒灌般倾泻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海面上,激起无数白沫。
闪电一道接一道,将天地照得雪亮。
雷声滚滚,震得人耳膜生疼。
海浪如山峦般涌起,又轰然砸下。
湾内的独木舟筏被抛上抛下,不少人开始呕吐。
“就是现在!”李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嘶声大吼,“冲!”
四条船筏如离弦之箭,冲出小湾,扑入狂暴的海浪之中。
湾外,波隆的船队乱成一团。
五艘大船在风浪中摇晃,船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水手们拼命掌舵、固定缆绳,根本无暇顾及这几条突然冲出来的小船筏。
最近的一艘大船距离李俊的船筏不到三十丈,船头几个弓箭手发现他们,慌忙张弓搭箭。
但船在剧烈颠簸,箭矢歪歪斜斜地飞过来,全落在海里。
“不要恋战!全速冲过去!”李俊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厉声催促。
四条船筏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
一个巨浪打来,阮小七那组船筏被整个掀起,又重重砸下,两条独木舟当场碎裂,五六个人落水,立刻被巨浪卷走。
“救人!”阮小七大喊,就要跳海,被身边人死死拉住。
“救不了了!”那人哭喊道,“七哥,咱们自身难保啊!”
李俊看见这一幕,心口像被重锤砸中。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停,一停就是全军覆没。
“继续冲!”他嘶吼,声音在风暴中破碎不堪。
四条船筏变成三条,在狂风巨浪中拼死前行。
终于,他们冲出了波隆船队的封锁圈,朝着东南方向的海岸线漂去。
身后,波隆的主船在闪电照耀下,船楼已开始倾斜。
隐约能听见船上传来惊恐的呼喊和木材断裂的巨响。
“他娘的船要沉了!”费保回头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李俊没有回头。
他死死盯着前方海岸线上越来越清晰的灯火,握桨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桨杆往下淌。
风暴在身后肆虐,波隆的船队在风浪中挣扎。
而他们,这群从梁山泊杀出来的残兵,这群在海上历经生死的汉子,终于又一次从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天边露出第一缕微光时,三条破破烂烂的船筏,冲上了一片陌生的沙滩。
李俊最后一个爬上岸,回头望向大海。
海面上,风暴渐歇。
五艘大船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其中两艘已明显倾覆,另外三艘也破损严重。
而在更远的海平线上,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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