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半月前,山西,太原。
巡抚衙门内,耿如杞放下手中的勤王诏书,长叹一声。
这位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今年五十有二。
天启时任陕西参议,巡抚刘诏率领文武官员对魏忠贤的画像,行五拜三稽首的大礼,高呼“九千岁”。
耿如杞见到画像戴着帝王的冕旒,只行了半揖之礼便转身退出。
魏忠贤怀恨在心,命刘诏弹劾他,耿如杞被逮捕关进诏狱,被判贪污六千三百两银子的罪名,判处死刑。
崇祯帝即位后,崔呈秀、魏忠贤相继被处死。耿如杞被赦免,并提拔为右佥都御史,担任山西巡抚。
他生得清瘦,三缕长须,眼神中透着文官的矜持和封疆大吏的忧思。
“军门,”
总兵张鸿功站在下首,这位武举出身的将领年约四十,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角划到嘴角,让他本就粗犷的面容更显凶悍,
“朝廷诏令,我等不得不从。只是……”
“只是什么?”耿如杞抬眼。
“八千儿郎开拔,粮饷从何而来?”
张鸿功直言不讳,“山西连年旱灾,藩库空虚。上次剿匪的赏银还欠着,这次勤王……”
耿如杞苦笑:“本抚已向晋商借贷三万两,先解燃眉之急。余下的,只能到京畿后,请兵部拨付了。”
这就是明末武将的常态——打仗要靠自己筹饷,朝廷的承诺,往往只是一纸空文。
三日后,八千山西兵开拔。
这支军队算是边军中较有战力的:有两千骑兵,三千步兵,还有三千卫所兵。
装备虽不精良,但士卒多是世代军户,训练有素。
离太原时,百姓夹道相送。
军士们昂首挺胸,颇有“王师北定”的气概。
他们不知道,此去不是荣光,而是深渊。
十日后,大军抵达京畿。
按规矩,勤王军需先至兵部报到,领取关防、指定驻地。
耿如杞、张鸿功带着亲兵,赶赴兵部衙门。
接待他们的是个五品郎中,姓钱,生得白白胖胖,说话慢条斯理:
“耿军门,张总兵,辛苦了。如今虏骑围京,各路军马云集,驻地紧张。
贵部暂驻通州,明日前往兵部武库领取半月粮饷。”
耿如杞松了口气。有驻地,有粮饷,军心可安。
当天下午,大军开进通州城外指定营地。
士卒们卸甲歇息,埋锅造饭——用的是自带的最后一点粮食。
次日一早,耿如杞派军需官去兵部领饷。
等到午后,军需官空手而回,脸色难看:“兵部说,驻地改了,令我军今日移防昌平。按制,移防当日不得领饷,须到新驻地次日方可。”
“什么?!”
张鸿功拍案而起,“昨日不是说好驻通州吗?”
“钱郎中说,虏情有变,需调整防务……”
耿如杞脸色铁青。
他是文官,深知兵部那些套路——什么虏情有变,多半是有人想从中捞油水,或者单纯是官僚推诿。
但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八千大军拔营起寨,拖着疲惫之躯,向北往昌平开拔。
这一走就是六十里,到昌平时已是深夜。士卒们又累又饿,怨声载道。
第三日清晨,军需官再去昌平守备衙门领饷。
接待的书记官翻了半天簿册,慢悠悠道:“山西兵?兵部昨日新令,贵部调防良乡。按制……”
“按制移防当日不得领饷,须到新驻地次日方可!”军需官咬牙切齿地接话。
书记官抬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知道就好。”
消息传回军中,炸营了。
“耍猴呢?!三天调三个地方,一口粮不给!”
“从太原走到这儿,自带粮食早吃完了!再不给粮,兄弟们要饿死了!”
“当官的不把咱们当人看!”
张鸿功提着马鞭冲进兵营,连抽了几个闹得最凶的:
“反了你们!军令如山,懂不懂!再敢喧哗,军法从事!”
军士们暂时被压下去,但眼中的怒火,已如干柴。
第三次拔营,往良乡。
这一次,行军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士卒饿得头晕眼花,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军官的呵斥不再有用——饿肚子的士兵,连死都不怕了。
耿如杞骑在马上,看着这支日渐涣散的军队,心中冰凉。
他派人快马进京,求见兵部尚书,陈明情况,请求立即拨付粮饷。
回应是:“已记录在案,待统筹安排。”
官僚的回答,永远正确,永远无用。
傍晚,大军抵达良乡。这是个京南小镇,原本还算繁华,如今因战事,百姓逃亡大半,街市冷清。
按惯例,军队应在城外扎营。
但士卒们又累又饿,许多人不待命令,就瘫坐在路边,再也走不动了。
“军门,”
张鸿功脸色难看,“再不给粮,恐怕要出事。”
耿如杞咬牙:“开我的私库,还有三百两银子,全拿出来,向镇上商户买粮!能买多少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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