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气氛一时平和,郑祭酒坐在一旁,见两人相处融洽,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连忙笑着打圆场:“既是如此,也算不打不相识,沈大人与魏乐师皆是风雅之人,今日正好好好叙叙。”
沈怀瑾闻言,顺势侧身抬手,引着魏冉往客位走去,笑容依旧热忱:“乐师快请坐,今日沈某前来,一是为了了却上次的遗憾,二是确有要事,想与乐师详谈。”
魏冉颔首落座,指尖轻抵膝头,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面上却始终是那副温雅的乐师模样,静静等着沈怀瑾开口,心中却已飞速盘算,眼前这位看似赤诚的朝廷重臣,究竟所为何来。
沈怀瑾拍了拍手,轻舟垂着眼,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长条盒子缓步走入。
沈怀瑾小心翼翼地接过,转身踱至桌案前,将木盒轻轻放下,抬眼看向身侧之人时,眉眼间,多了一丝藏不住的珍视。
盒身雕着缠枝莲纹,纹理间裹着经年的温润,指节分明的手缓缓扣住盒盖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木纹,稍作停顿后,才缓缓向上掀开。
魏冉端起丫鬟奉上的茶盏,遮住嘴角勾起的不屑。
老子什么没见过,这小子故弄玄虚,搞什么鬼?
盒内铺着的暗云锦柔软厚实,稳稳托着一把焦弦琴——琴身是陈年桐木所制,泛着温润的暗泽,琴尾处有一抹淡淡的焦痕,似是历经了烈火淬炼,弦线紧绷,透着清冽又苍凉的气韵。
琴身一侧,一卷素绢曲谱叠得齐整,封面上“焚心调”三个墨字笔锋遒劲,带着焚尽心绪的灼痛,落笔处晕开浅浅墨痕,藏着书写时难抑的翻涌情绪。
盒子完全打开的瞬间,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魏冉不屑地嘲讽在看到盒中的焦弦琴与焚心调时僵在了嘴边,身子不受控制地站起身走了过来。
魏冉望着琴与曲谱,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怀念,有怅惘,还有一丝蚀骨的心疼,指尖不自觉地轻颤,险些触到琴身。
这焦弦琴,这焚心调,藏着他尘封多年的执念,藏着那段焚心蚀骨的过往,如今一朝现世,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在心底悄然蔓延,连周身的风,都似染上了难言的哀伤与温柔。
沈怀瑾悄悄观察魏冉,见他流露出这种神色,微微有些不解,但是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
比预想中的效果要好,这种表情比贪婪更好把握。
郑祭酒也好奇地走过来看,看到琴身上那抹焦痕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焦…焦…焦弦琴?”
“正是,郑祭酒识得此物?”
郑祭酒凑过去仔细端详,口中啧啧称赞:“当然,天下文人墨客但凡对琴有点兴趣的,谁人不知焦弦琴?哎呀呀呀…沈大人…郑某今日有眼福了……”
沈怀瑾笑着让出位置,让两个人看得更加仔细。
片刻后,魏冉收敛神色坐回原位,郑祭酒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脸上满是艳羡之色。
“竟不知这把名琴在沈大人手中,若是知道,怕是沈府的门槛都要被文人墨客踏烂了”
沈怀瑾适时得意一笑,“说来沈某得到这张焦弦琴实属偶然,比较幸运罢了”
“哦?沈大人可否讲一讲?”
“当然,没什么不能说的,当年我年幼之时,常听母亲奏琴,耳濡目染对奏琴产生浓厚兴趣。也对存世的古琴有了些许了解。
有一次,我与母亲外出,在一间茶水铺子,偶然看到这把被丢在柴堆里的焦弦琴。
当时这把琴身琴弦仅剩三根,脏污不堪,琴身上还有焦痕。
我与母亲认出这把琴,以五两银买回了家。”
“五两?”郑祭酒艳羡不已,自己怎么就没这么好运,这把名琴,别说五两银,五百两也买不到哦。
魏冉眼皮低垂,眸底情绪翻涌,手指不由握紧掌中茶盏。
这张焦弦琴曾经属于他,当他年少还是皇子,与魏如风有过一次竞技,那时候,母妃花巨资为他寻来的。
后来宫变失败,他带着月离与一众手下撤离京都的时候,这把焦弦琴在混乱中弄丢了。
这么多年未曾听说这把琴的下落,竟然在沈怀瑾的手中。
沈怀瑾从盒中抱出琴身,置于桌上,指尖一挑发出“铮”地一声。
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母亲将这把琴买回去后,配了琴弦,收拾了一番,送给我学琴之用,只是可惜……这把绝世好琴啊……我配不上它,我始终弹奏不出绝世之音……母亲说,这把焦弦琴有灵性,我驾驭不了……”
郑祭酒陪笑了两句,心想沈怀瑾的琴艺不差,一张琴再怎么出名,不过一具死物而已。他这么说是谦虚吧?
魏冉却突然出声,“焦尾琴一般人确实很难驾驭”
“哦?其中有何缘由,望魏乐师为沈某解惑”
魏冉再次起身走到焦弦琴前,伸出手指,轻描淡写的拨了一下琴弦,琴弦发出一声铮响,那声音蕴含悲怆,与沈怀瑾拨弄琴弦发出来的琴音截然不同,高低立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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