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恬立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母女重逢的场景,颇觉动容。
亲生母亲的怀抱是何滋味?她竟无甚印象。
她的母亲是侯府的妾,生得美貌,却性情冷淡。
她的眼神总是飘向很远的地方,周遭的一切她都事不关己,连对待亲生骨肉,都是如出一辙地倦怠凉薄。
那种凉薄,比直接明白的冷漠,更教稚子无措。
它让程恬早早学会了自己咽下委屈、治愈伤口,被欺负了,也学会不动声色地还回去,最后长成一副看似温婉妥帖,实则内里清醒戒备的模样。
后来,生母在某个寂静的深秋早晨,悄无声息地凋零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别离,也没有留下一句不舍的遗言,她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年幼的程恬穿着素服,看着棺椁合上,心里空落落的,竟不知该为这失去感到多深的悲伤。
或许那座房子,本就是空的。
今日旁观她人真情流露,对比之下,她才更明白了自身寂寥荒芜。
那样滚烫灼人的情感,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程恬悄悄侧过身,不再去看,心尖那点酸涩很快就被抚平。
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姿态,眉眼温和,带着浅笑,示意松萝先去准备热汤热饭。
好一番安抚之后,邓婆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她又忍不住拉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絮絮叨叨地问着邓蝉路上如何辛苦,在河南是否吃饱穿暖,有没有遇到危险。
邓蝉知道母亲牵肠挂肚,一一耐心回答,又挑些轻松有趣的见闻说给她听。
待到邓婆高高兴兴地去厨房张罗接风宴,这里只剩下程恬和邓蝉时,气氛才稍稍凝重起来。
程恬拿着那微沉的包裹,转身往内室走,边走边说道:“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你在河南所做的一切,我都听李大人大致提过,你做得极好,远超我之所望。”
她的话是真心的。
当初派邓蝉前去,虽有信任,却也知此行凶险,程恬也并未敢抱十足把握。
邓蝉跟在她身后,却摇摇头,脸上并无任何居功之色:“得娘子信任,我自当尽力。只是河南道情势,竟比我预想得更为复杂险恶,田党爪牙遍布,我暗中行事,几次险些暴露,幸得李大人照拂掩护,还多亏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帮手。”
“意想不到的帮手?”程恬脚步一顿,微微惊讶。
邓蝉点头,回答道:“除了我们之外,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暗中调查田党在河南的勾当,且与我们目标一致。
“数次在危急关头,是他们匿名给我传递消息,才让我得以避开危险,拿到关键证据。李大人猜测,那可能是朝中其他与田党不睦的势力,在暗中活动。”
程恬闻言,垂下长睫,若有所思。
朝中暗流,果然比她想象得更为复杂。
田令侃权势熏天,树敌自然不少,可这意外的“帮手”,到底是敌是友,尚需谨慎观察,但至少目前来看,利大于弊。
关紧门窗,程恬与邓蝉相对而坐。
中间的木桌上,包袱被解开,摊开着数封密信,以及几张手绘地图,上面做着各种标记。
邓蝉从千里之外长途跋涉归来,却并不显得疲惫萎顿。
她坐在程恬对面,指着桌上的东西,开始诉说这趟惊心动魄的旅程。
程恬一边听着,一边翻阅着邓蝉带回来的信件,时而凝神思索。
邓蝉深吸一口气,讲述道:“娘子,此番我潜入河南道,明面上是协助李大人灭蝗、寻找流散证人,实则依你密信所示,调查田令侃一党可能涉及的私盐贩卖暗网。
“起初,我只在几个偏僻乡镇,听到些关于黑盐的零星传闻,它们的价格比官盐低不少,但来路不明,交易极其隐蔽。按照娘子信中的指引,我到了几处码头暗访,可那里鱼龙混杂,那些人口风极紧,我只好慢慢接触。”
说着,邓蝉的神色变得凝重了些:“后来,我顺着一条线索,追查到了淮北一带,那里靠近盐场,私盐贩卖历来猖獗。我混入了一个靠贩运私盐为生的小村子,那里的人……真的很苦。”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那村子就在盐地附近,土地贫瘠,种不出多少粮食,连税都交不起,而官盐价贵,他们吃不起,也买不到足够的。
为了活命,祖辈们只能铤而走险,去盐场外围,偷偷刮取那些被废弃的盐土,后来就从一些有门路的盐枭手里,接一点最下等的私盐,再冒险运到偏远地方去卖。
除了盐村村民,邓蝉还看到了不少被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他们之中,有被迫欠下阎王债的农户,有被当地豪强夺了祖产、无处申冤的匠户,还有因不堪盐课重压和官吏盘剥逃亡出来的盐场灶户……
他们风里来雨里去,提心吊胆,生怕被官府巡盐的抓住,轻则没收货物、毒打一顿,重则下狱甚至丢了性命。
程恬的目光正落在地图那些弯弯曲曲的标记线上,听着这些叙述,她已经能想象出那些人昼伏夜出,提心吊胆的生活。
邓蝉神色复杂,接着说道:“这些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实在是不得不冒着杀头风险去运盐,他们从盐场弄出品质粗劣的私盐,沿着隐秘的水路、陆路,躲过层层盘查,运到内地。偶尔也有来自私矿的生铁。
“这一趟下来,九死一生,可他们能拿到手的血汗钱,却仅够勉强糊口,大部分利润,都被层层盘剥了上去。”
“盘剥?”程恬抬起眼。
邓蝉叹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他们用命在运货,可赚到的钱,大半还要被上一级的小把头抽走,再往上,还有大把头和地头蛇层层盘剥,最后剩下的钱,往往只够一家人果腹。
“这样一来,他们永远攒不到钱,也就永远无法摆脱贩卖私盐这唯一一条活路。
“今年河南道大蝗,赤地千里,粮价飞涨,他们光有私盐,却换不来足够的粮食。很多小盐枭的队伍都散了,剩下的人也是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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