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示意记录员可以结束。
“上午就到这里吧。”他站起来,“下午的心理评估,希望你也这么坦诚。”
他们离开后,江断尘才感到后背已经湿透。这场看似温和的谈话,比任何审讯都累人——因为你要同时说真话、说假话、说对方想听的话,还要保持逻辑自洽。
午餐是简单的盒饭。江断尘强迫自己吃完,然后躺在床上休息。他需要保持体力。
下午两点,心理评估。
来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女医生,姓刘,说话轻声细语。评估在放松的环境中进行——不是审讯室,而是一个布置得像客厅的房间,有沙发、茶几,甚至还有一杯热茶。
但江断尘知道,这里的每个细节都在被观察:他的坐姿、表情、语速、甚至喝茶的频率。
刘医生的问题更偏向主观感受:
“在南极的时候,你感到最恐惧的时刻是什么?”
“看到队友受伤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事件结束后,你做过噩梦吗?”
“你对未来的工作有什么打算?”
江断尘谨慎回答。他不能显得太冷静(那会显得冷血),也不能显得太情绪化(那会显得不稳定)。他展示了一个“经历创伤但仍在恢复中”的专业人士形象:承认恐惧,强调责任,表达对队友的关心,对未来保持谨慎乐观。
“你对霍峥同志的感情,在这次事件后有什么变化吗?”刘医生突然问。
江断尘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争取了几秒钟思考时间。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他说,“这次经历……让我们更清楚彼此的重要性。”
很模糊,但足够真诚。
刘医生没有追问,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评估结束时,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江处长,我知道这种审查让人不舒服。但从专业角度,我想说——你和你的团队经历了极端的创伤事件。生理的伤会好,但心理的伤需要时间。不要急于证明自己‘正常’,给自己一些恢复的空间。”
这是善意提醒,还是评估的一部分?江断尘无法确定,但还是点头:“谢谢。”
晚上七点,医疗检查。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军医,动作麻利,话不多。他检查了江断尘的身体状况:体重下降,肌肉流失,有轻微营养不良,但整体健康。脑部CT显示没有器质性损伤。
“你运气不错。”军医说,“那种环境下,很多人会有永久性冻伤或高山病后遗症。”
“我队友呢?”江断尘问,“霍峥的胳膊……”
“霍峥同志在医疗楼,有专家团队负责。”军医没有透露更多,“至于苏晚晴博士,她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长期观察。”
检查结束后,江断尘被送回房间。晚餐已经放在桌上,还是盒饭。
他坐下吃饭时,听到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他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缝隙往外看。
是苏晚晴。她在楼下的小庭院里散步,穿着疗养院提供的厚外套,低着头慢慢走着。一个工作人员在不远处跟着,保持着礼貌但明确的距离。
江断尘想喊她,但忍住了。这种时候,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可能被解读为“串供”。
苏晚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二楼窗户。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很快又各自移开。
但那一瞬足够了。
江断尘看到她眼中的疲惫,但也看到了清醒——她没有崩溃,没有迷失,还在坚持。这就够了。
苏晚晴继续散步,身影消失在树丛后。
江断尘回到桌前,快速吃完饭,然后躺在床上。
他需要睡眠,但大脑无法停止运转。他在想霍峥——现在怎么样了?痛得厉害吗?有没有做噩梦?在想林曦和周凛——他们被问到了什么问题?在想尹静——她承诺的保护能兑现多少?
还有郑局。江断尘不知道郑局是否知道他们在这里。如果知道,以郑局的性格,绝不会坐视不管。但郑局能动用的资源有限,能对抗这种级别的审查吗?
思绪纷乱中,他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刻意放慢,像在寻找什么。
脚步声停在他的门外。
几秒后,一张小纸条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江断尘立刻下床捡起。纸条是折叠的,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明早八点,庭院东侧长椅。单独。”
没有署名。但江断尘认出了字迹——是莫里斯。
他心跳加速。莫里斯在这里?他怎么进来的?他想干什么?
江断尘把纸条撕碎,冲进马桶。然后回到床上,假装睡觉。
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莫里斯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是救援,还是陷阱?明天的会面要去吗?
他想起陈明今天的问题:“莫里斯上校现在在哪里?”
当时他说不知道。但如果明天被人发现他和莫里斯私下接触……
风险很大。但他需要信息。
江断尘决定去。
不是因为信任莫里斯,而是因为——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疗养院里,任何变数都可能是机会。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一场更复杂的博弈在等待。
而在医疗楼的某个房间里,霍峥从噩梦中惊醒,左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摸索着按了呼叫铃,但没有人来。
他咬牙坐起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等待这一波疼痛过去。
墙的另一侧,是未知的明天。
而他们所有人,都在等待审判。
(第一百七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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