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太后带着太子驾临凤仪宫,銮驾刚停稳,太后便掀帘下车,素色宫装外罩了件素白披风,鬓边簪着朵素白绢莲,绢莲花瓣都绣得极细,是她亲手绣的。太子穿了件明黄常服,腰间系着苏令微生前为他绣的平安符,符上的莲花都磨得发亮了。“哀家来送令微最后一程。”太后走到青金石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石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眼眶一热,“这石料选得好,冷润坚硬,配得上她。”她转向苏婉,递过一个锦盒,锦盒边角磨得发亮,显是常年随身携带:“这里面是先帝当年赏的徽墨,磨出来的墨色亮而不燥,刻碑用这个,字迹能传得更久,也不辜负她的功绩。”
太子走到女童们中间,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接过阿桃递来的纸莲时,指尖都放轻了,生怕弄坏了:“孤已下旨,追封苏先生为‘文昭夫人’,入祀贤妃祠。往后东宫的课业,每日必学先生教的《悯农》《孝经》。”他抬眼望向那方青金石,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郑重:“孤要亲自为碑题额,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知道,南朝有位苏令微,以女子之身育贤护新,功在社稷,不在男子之下。”萧彻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石匠已备好桑皮纸和徽墨,随时可以题字。”
石匠早已将碑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铺好的桑皮纸吸墨性极好,研好的徽墨泛着莹润的光泽。太子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笔锋落下时稳而有力,“文昭夫人苏令微之碑”九个大字一气呵成,笔力遒劲,颇有先帝遗风。苏惊盏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令微生前跟她说的话:“太子性子急,临帖时总爱快,我便每日陪着他写半时辰,从《曹娥碑》的娟秀写到《兰亭序》的沉稳,磨的是字,也是心性。”如今这字里的沉稳,分明是令微日复一日磨出来的。
“起碑!”石匠头领一声大喝,八名石匠扛着粗麻绳,脚步迈得齐整,青金石缓缓立起,砸在石基上的声响沉实有力。碑顶的并蒂莲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泽,莲心刻得饱满,像是要开遍整个初春。碑额的题字刚拓上去,墨迹新鲜,与青金石的冷润底色相映成趣。阿桃领着女童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每人捧着个粗瓷小碗,里面是融了梅花的雪水,轻轻浇在碑前,水声细细:“先生,这是我们给你泡的梅花茶,你以前说梅花茶提神,读书不困。”晚晚踮着脚,把那张画着莲花的纸贴在碑座上,用块干净的鹅卵石压住:“先生,这是你教我画的莲,我贴在这里,你就不会孤单了。”
立碑仪式刚毕,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是喧闹,是带着敬意的人声。侍卫长匆匆跑来,脸上满是动容:“夫人,大小姐,宫外有上千百姓赶来祭拜苏先生,都是自发来的,还带着纸钱、香烛,还有自家刚做的吃食!”苏婉一愣,快步走向宫门口,只见宫门外的长街上,百姓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最前面的是流民区的张老卒,拄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都磨圆了,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边磕了个小口,里面的麦饼还冒着热气:“苏先生当年给我们流民送麦饼,寒冬里救了我们一家!今日我们也给先生送些来,让她在那边也能吃口热的。”
张老卒身后,商户们抬着绸缎、粮食和药材,布庄掌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学徒,扛着一匹素白杭绸,绸面上绣着暗纹莲花:“苏先生创办女学,我家三丫头以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现在能背《千字文》了!这匹杭绸给先生做衣裳,是江南最好的料子,配得上先生。”几个读书人模样的人捧着卷册,高声道:“我们几个秀才联名作了《莲心赋》,要刻在碑阴,把先生的德行写清楚,让后世子孙都知道,南朝有位‘莲心先生’,以笔为锄,育出满园春芽!”
苏惊盏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掉下来。她想起令微初办女学时,朝臣们在朝堂上弹劾,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女学“乱了纲常”,是令微顶着压力,每日天不亮就去女学,亲自给孩子们烧水、备笔墨,甚至自掏腰包给家境贫寒的女童买棉袍。有一年流民区闹瘟疫,令微带着青禾熬药施诊,自己染了风寒,发着烧还坐在榻上教孩子们读书,声音哑得都说不出话。那些她从未对人言说的辛苦,那些藏在温软笑容后的坚韧,原来都刻在了百姓的心里,比碑石更长久。
萧彻走到苏惊盏身边,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漠北风雪的厚重:“令微常跟我说,民心不是靠权柄换的,是靠真心暖的。她用一生的真心,换来了这满街的牵挂,值了。”他望向长街尽头,晨雾散尽,阳光落在百姓们身上,也落在那方青金石碑上,折射出温暖的光芒。“漠北的旧部传来消息,说要在雁门关外为令微立一座‘护贤碑’,与这里遥相呼应。”萧彻的目光柔和了些,“她说过要去漠北看雪,看守疆的将士,如今漠北的风雪,雁门关的烽火,都会记得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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