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铅灰色的。
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床浸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上空,不见一丝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阴冷的霉味,风刮在脸上,黏腻腻的,仿佛能拧出水来。
掖庭深处,静心苑。
这里是皇宫里最被人遗忘的角落。名字起得雅致,实则就是一座专门用来囚禁犯了过错的宫人、或是失势妃嫔的冷宫。朱红的宫墙早已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墙角和石阶的缝隙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与顽固的野草。
往日里,这里虽然寂静,但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女人的哭泣或咒骂。
而今天,这里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名身着玄甲、腰佩长刀的禁军,如同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将这座不大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目不斜视,神情肃杀,那股自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将整个院子都笼罩了起来,连风声都似乎被压低了三分。
院子中央,跪着十几个女人。
她们都曾是金枝玉叶,风光无限。为首的,是废太子李烬的生母,曾经权倾后宫的张贵妃——如今,只是一个被剥夺了所有封号的“废张氏”。在她身后,是李烬府中那些曾经争奇斗艳、如今却形容枯槁的姬妾。
她们的脸上,涂着劣质的、早已哭花的妆容,身上穿着破旧却依旧不失华贵的衣衫。她们跪在冰冷的、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废张氏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恐惧。
她跪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她死死地盯着院门的方向,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狼,等待着那个将要宣判她命运的人。
“吱呀——”
院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素白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李陵书,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白衣,双手依旧缠着厚厚的白布。她的身后,跟着面无人色的春禾,和几名捧着托盘、低眉顺眼的老太监。
当李陵书的目光扫进院子的瞬间,那些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妃嫔,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鸡,瞬间噤声,连颤抖都仿佛停止了。
一股无形的、冰冷到极致的压力,随着她的出现,降临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
“李陵书……”
废张氏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这个名字。她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你好大的威风。怎么,你那个弑母杀兄的皇帝哥哥,不敢亲自动手,派你这个小丫头来送我们上路吗?”
她的话,恶毒至极。
然而,李陵书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像是没有听到这恶毒的诅咒,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了庭院的中央,走到了废张氏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在宫中不可一世的女人,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聒噪。”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两柄冰锥,狠狠扎进了废张氏的心里。
废张氏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嘶吼道:“我儿李烬有什么错!他才是父皇亲立的太子!是你们!是你们母子俩,用那下作的巫蛊之术,迷惑君父,颠倒黑白!我儿若是在天有灵,定会化作厉鬼,向你们索命!你们李家江山,迟早要断送在你们这双妖孽手上!”
她状若疯癫,张牙舞爪地就要向李陵死扑来。
“锵!”
不等她靠近,左右两名禁军已经跨前一步,冰冷的长刀交叉,拦在了她的面前。刀锋上闪烁的寒光,映得她那张扭曲的脸,愈发狰狞。
李陵书没有后退半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废张氏,直到她骂累了,被禁军死死按住,只能像野兽一样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然后,李陵书才对身后的一名老太监,淡淡地道:“宣旨吧。”
“是。”
那名捧着明黄卷轴的老太监,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他展开圣旨,用一种尖细而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始宣读。
圣旨的内容很长,历数了废太子李烬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种种罪状,以及废张氏在后宫之中,行厌胜之术、咒杀先帝的滔天大罪。
那些跪着的妃嫔们,听到这些早已被定性的罪名,一个个面如死灰,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
终于,太监念到了最后。
“……废张氏,罪无可赦,其旧党李烬府中一干姬妾,亦为同谋。朕念及皇家颜面,不使其受市井之刑。今特赐——”
太监的声音在这里,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白绫三尺,即刻上路,钦此!”
“不——!”
圣旨念完的瞬间,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院中的死寂。
一名最年轻的妃嫔,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李陵书的脚下,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得涕泪横流。
“帝姬殿下!殿下饶命啊!臣妾……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啊!谋逆的事情,臣妾一概不知!臣妾入府不过半年,连殿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啊!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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