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光阴,如白驹过隙,倏然而逝。
对于寻常人家而言,三年足以让新坟长满青草,让撕心裂肺的哀恸沉淀为心底一抹淡淡的怅惘。但对于这座幽深而压抑的皇城,对于永安宫的主人赵长乐而言,这一千多个日夜,不过是一场漫长而无尽的酷刑,日复一日,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魂魄。
今日,是先帝驾崩三周年的忌日,也是她三年孝期已满的日子。
天色未亮,东方天际只泛着一层鱼肚白般的微光,寒气依旧浓重。赵长乐却已独自起身,没有惊动任何宫人。她走到衣柜前,柜门打开,里面挂着的,清一色全是这三年来她日日穿着的素服。麻布的质地,粗糙的纹理,灰白的颜色,像一层厚厚的茧,将她与那个曾经活色生香的世界彻底隔绝。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了无生气的布料,眼神没有丝毫波澜。然后,她从衣柜最深处,取出了另一件衣裳。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宫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没有任何繁复的绣纹,只在领口和袖口用银线勾勒出几朵极简的卷云暗纹。这件衣服,既脱离了孝服的素缟,又不见半分喜庆与华贵,它所代表的,仅仅是一种身份的回归,一种礼制上的结束。
她褪下穿了三年的孝服,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褪去一层早已与血肉粘连的旧皮。当那件微凉的月白色宫装穿在身上时,她有片刻的恍惚。镜中的女子,面容依旧苍白,眼神依旧空寂,只是鬓角那片被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提醒着她那些从未远去的疯狂与决绝。
孝期已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宫中枯守、为父服丧的女儿。从今日起,她是大乾王朝唯一的长帝姬,一个在法理上,可以重新踏足朝堂,可以名正言顺地质问与追查一切的皇族。
外面的天光,似乎也亮了一些。
永安宫的总管太监带着几个小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见帝姬已经起身换装,连忙跪下请安。老太监的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喜色,他以为孝期结束,帝姬的心情或许能好转一分。
“殿下,今日孝期已满,按规制,是否要去太庙祭拜先帝,再往宗正寺销了孝籍?”他恭声问道。
赵长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了。
老太监见她没有不悦,胆子也大了一些,继续试探着说道:“殿下,奴才……奴才斗胆。宫里各处都已洒扫干净,内务府也送来了新制的四季宫装和首饰,是不是……也该让殿下的生活,恢复往日的模样了?”
“往日?”赵长乐缓缓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看得老太监心里一阵发毛,“李总管,你觉得,本宫还回得去吗?”
老太监“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惶恐道:“奴才失言!奴才罪该万死!”
“起来吧。”赵长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她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一股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新与泥土的芬芳,却驱不散她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阴郁。她的目光,越过前夜被血水侵蚀过的庭院,投向了更远的地方,一个被宫墙层层阻隔、几乎已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传令下去,”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备车马,再去内务府支调五十车上好的黄沙。”
老太监愣住了,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殿下……要这么多黄沙做什么?是……是哪里的宫道需要修葺吗?”
赵长乐的视线依旧凝望着远方,仿佛在透过时空,看一幕早已落幕的旧戏。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不是修葺。”
“是用来,埋东西。”
老太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埋……埋东西?不知殿下要埋……”
“铜雀旧址。”
赵长乐吐出了这四个字。
“轰”的一声,老太监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整个人都懵住了。他惊骇欲绝地看着帝姬的背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铜雀旧址!
宫里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已经不多了。那不是什么正经的宫殿,只是御花园西北角一处早已废弃的别院。别院里有一座小小的两层阁楼,因檐角挂着两只迎风作响的铜雀铃铛而得名“铜雀台”。那里偏僻、荒凉,却曾是帝姬及笄之后,最喜欢去的地方。
不,更准确地说,是她和那个战死沙场的少年将军,唯一的一处秘密之地。
老太监是宫里的老人,他曾不止一次,远远地看见帝姬在那阁楼下抚琴,而那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就靠在廊柱上,含笑听着。也曾见过两人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并肩而坐,低声细语,说不尽的年少情长。那时的帝姬,眉梢眼角都带着光,整个人明媚得像四月的春日。
那里,埋藏着帝姬生命中最美好、最无忧的时光。
可现在,她竟然说,要用黄沙,把它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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