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上一片澄澈,远处山脊的轮廓在天光里起起伏伏,清晰得如同工笔描摹。
原先山上只覆了些苔藓地衣,如今漫山遍野绿树成荫,蓊蓊郁郁。
一道瀑布从山腰断崖上垂挂下来,白练似的飞流直下,落进山脚的深潭里,溅起蒙蒙水雾。
黑土地一路蔓延到山脚下,和溪流冲刷出的浅滩连成一片。
灵泉也从原来的泉眼扩成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小河,河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水汽,沿着山脚流向远处,不知要淌往何方。
空间中央那棵原本才一人多高的小树,此刻已长成参天巨木,树冠铺开来遮天蔽日。
阳光不知从何处洒落,层层叠叠穿过枝叶,斑驳的光斑碎了她满脸。
就在这时,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从树冠间飞起,清亮地叫了一声,掠过波光粼粼的河面,消失在对岸的草甸深处。
陆白榆怔怔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心头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从前这地方除了她自己,什么活物都进不来,进来就是个死。
可如今,这空间开始生出新的生机了。
她能感觉到,冥冥中有股勃发的生命力正从绝境里破土而出——
这片空间在活过来,只是还没完全活透。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看见成群的飞鸟、奔跑的走兽,也许要等天下太平,也许要等更久。
但她不急,她可以慢慢等。
陆白榆也不知自己在空间里到底待了多久。察觉到肚子里空落落的难受,她随手找了一碟凤尾烧麦和一碗鱼肉馄饨填了肚子,然后美美地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她浑身舒坦,精力充沛,外面的雷声和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心思一转便出了空间,发现自己正漂在河里。
雨后初霁,天空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洪水也比之前退了许多。
晨光透过云层洒在水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辨了辨方向,快速游到一片被冲得东倒西歪的芦苇荡边,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河滩。
河谷两岸的房屋已被洪水冲垮,满目疮痍,空气里残留着水退后的土腥味。
没走多远,她就看见河滩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长庚一身玄色劲装,衣袍上还在滴水,显然刚从水里上来,正举目四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陆白榆眼眶一热,朝他快步奔了过去。
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身,看见她的刹那便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他抱得很用力,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肩背,下颌抵着她湿漉漉的发顶,声音有些哑,只委屈地说了句,“我等你好久了。”
陆白榆从他怀里仰起脸,抬手蹭了蹭他湿漉漉的脸庞,笑着问,“怎么不去下游找?”
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下游也派了人去找。”
他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才又将她重新拢进怀里,哑声道:“但我总觉得......你不会离太远,就在这附近。”
她眉梢微挑,无辜地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把脸埋进他胸膛,用力环住他的腰。
过了好一阵,她才从他胸口抬起头来,“周凛他们呢?”
“放心,他们没事。”顾长庚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
“多亏你给他们争取的时间。在上游洪水冲下来之前,他们已经上了岸,如今正在营中养伤。”
“那萧景泽呢?”陆白榆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顾长庚望着远处那片被洪水冲刷过的河谷,语气淡漠。
“他十三万大军被洪水冲走大半,剩下的溃散四逃。趁洪水未退,他带着残部往东跑了,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陆白榆淡淡地“嗯”了一声,眼底并无半分惊讶。
见状,顾长庚眉梢微挑,“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从他听从陆锦鸾的建议,拿洪水做赌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一仗他必输无疑。”陆白榆望着远处那片被洪水肆虐后的狼藉,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拿苍生性命做赌注的人,天道不会站在他那一边。”
顾长庚忽然想起那些劈在萧景泽头顶的旱雷,那些在掘堤时当空炸响的闪电。
一道接一道,像是老天在发怒。
“你是说,那些电闪雷鸣并非偶然?”
“那是天道在示警。”陆白榆语气无悲无喜,只有一种看穿宿命后的平静,
“萧景泽或许曾是天道选中的人。可他一次次拿百姓当垫脚石,罔顾苍生死活,天道的耐心也有耗尽的一天。从他不顾河谷数万百姓死活、执意掘堤的那一刻起,属于萧家的气运,就彻底到头了。”
顾长庚漆黑眼底,闪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
古来江山更迭,从不是天命无常,而是人心向背。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萧家失的从来不是气运,是万千民心。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些,“天道循理,民心为本。萧家自取灭亡,是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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