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通州,京城再无屏障。
大军继续东进,沿途村落空无一人,官道上散落着逃难时丢弃的家什与车轱辘。
天际线上,上京城恢弘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韩柏骑在马上,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忽然对身旁的许敬亭说了一句,“打完这仗,我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许敬亭难得扯了一下嘴角,“我倒惦记凉州那口羊肉汤了,汤白肉烂,撒上一把芫荽......”
他咽了咽口水,“算了,还是先打完这仗再说吧。”
韩柏咧嘴一笑,猛夹马腹,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大军逼近城北京郊大营时,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却见辕门洞开,营地内空空荡荡。
萧景泽早已将能打仗的精锐悉数带走,留守的残兵群龙无首,早已作鸟兽散。
留守京城的统领赵世衡,已带着仅剩的五千守军退入城中。
韩柏策马在营地里兜了一圈,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还没打就跑光了,这也叫兵?”
真正的抵抗,发生在京城东门。
赵世衡早就用砖石将城门洞堵死了。
顾长庚不愿多造杀孽,让韩柏将劝降书绑在箭上射入城楼。
片刻后,一支箭呼啸而回,箭杆上赫然穿着那封劝降书,尾端还系着一截刺目的白色孝带。
城头上,赵世衡身形笔直如松,声音里带着必死的决绝,“京营只有断头郎,没有降将军!”
说罢,他亲自擂响了城门上的聚将鼓。鼓声沉重、悲怆,像是在为一个王朝送葬。
顾长庚听懂了鼓声里的绝响,沉默片刻,只对韩柏说了两个字,“攻城。”
这场攻防战短暂而惨烈,结局早已注定。
吊桥绳索燃断,轰然砸落护城河,东门防线彻底撕裂。
赵世衡被汹涌的凉州军逼退至城门洞下,背抵冰冷石壁,浑身浴血,刀尖仍直指敌阵。
韩柏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眼底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怜悯,“你们的皇帝跑了,你们的同袍散了。你们还要为谁死?”
赵世衡惨然一笑,目光掠过京城灰蒙的天空,没有回答。
他横刀自刎,尸身倚着城墙缓缓滑落,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城破的消息早已传入宫中。
太极殿上,留守的官员炸开了锅:有人急欲出城请降,有的拍着栏杆为南逃还是固守争得面红耳赤,活像一群被捣了巢的蚂蚁。
还有几位老臣捶胸顿足,嘶声高喊,“诸公,我等深受皇恩,今日社稷倾覆,正当为陛下尽节,方不负臣子之道!”
然话虽说得壮烈,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不肯挪向殿外。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殿外忽地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崔静舒从宫门内走了出来。一身素色宫装,鬓边簪着白绒花,面容沉静,步履从容。
方才那几个捶胸顿足高呼“死节”的老臣,见她走近,纷纷垂首,不敢与她对视。
崔静舒在丹墀前站定,目光扫过面前噤若寒蝉的臣子们,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方才是谁说,要为陛下死节?”
殿中鸦雀无声,那几个老臣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们要为他死节,本宫不拦。”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
“可本宫想问一句:他的所作所为,值得你们为他死节吗?他宠信妖妃,诛杀忠良,勾结外敌,屠戮百姓......这些事,你们当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
她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宫与他夫妻多年。他是什么人,本宫比你们更清楚。今日城破,非凉州叛他,是他自己,叛了这天下。”
她停顿一瞬,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眼神却陡然锐利了几分,
“你们若真要死节,本宫不拦。但你们若只是嘴上说说,那就把嘴闭上。这宫墙外,还有万千黎民要活!”
她嗤笑一声,“诸公若是怕笔墨无情,这千古骂名,便由本宫来背!”
跪在百官最前方的崔次辅面色刹那间变了数变,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父女二人的目光在沉默中交汇,崔次辅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转身面向百官,沉声道,
“诸位同僚,萧氏失德,天命已改。我等为臣者,当顺天应民,迎新主入京。这不是背弃故主,是为天下苍生寻一条活路。”
日,崔皇后与崔次辅率六部官员,垂首恭立于城门内侧。
当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几十个朱紫冠服跪了一地,战战兢兢,鸦雀无声。
顾长庚翻身下马,侧身让开半步,将手伸向陆白榆。
“阿榆,这名册不该由我来接。”他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一个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凉州举义旗、诛暴君、定天下,岂是我顾长庚一人之功?徐州运粮,凉州守城,野狐岭退敌,落雁坡破十三万大军......每一战,每一步,没有你,凉州走不到今天。今日入主京城,这百官名册,该由你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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