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三年,岁次丙午,己亥月(十一月),朔日(初一),日柱丙戌。干支相生,天德高照,正是黄道上吉之日,主百事开创、喜事圆满,宜婚嫁宴饮、祈福纳祥,诸事亨通。
虽算得拜堂吉时乃巳时,但不过寅时中,公主寝殿的门便已被轻轻叩响。
林凌端坐在梳妆桌前,身披繁复华丽的婚嫁红装,素面披发,双眸闭阖。叩门声才起,他睫毛微颤,双眼骤然睁开,半分困意亦无,扬声道:“进。”
宫女们手捧金纹红漆托盘鱼贯而入,为首的女官趋步上前,屈膝福身,扬声贺道:“恭贺公主良缘永缔,佳偶天成,此后岁岁安康,白首不离!”
她从红托盘中取出红玉梳,正要上前为公主梳发,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后娘娘驾到——”
宫女们闻声,齐齐跪地叩首行礼。唯有林凌端坐未动,目光落进铜镜,看着皇后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哀家有几句私话要与皇儿说,尔等退下听召。”皇后与林凌于镜中对视,开口却是对宫女的吩咐。
宫女们应声诺,轻手轻脚放下托盘,次第退出门外,随后将殿门轻轻合拢。
方才的喜庆喧闹如潮水退去,殿内重归静谧。皇后望着林凌,半晌欲言又止,终究是林凌先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今日是儿臣大婚之日,望母后莫要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皇后闻言,幽幽轻叹一声,拿起那柄红玉梳,伸手拢起林凌如墨的长发,缓缓梳动。指尖穿梭过青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我儿……竟已长这么大了。”镜中映出林凌的脸庞,眉峰下颌尽是男子的锋利线条,唯有一双遗传自她的潋滟桃花眼,将那份英气柔化,透出雌雄莫辨的韵致。她强压眼底酸涩,敛目低语:“母后还记得你梳着牛角辫的模样,小小的一团,还总爱抱着我的腿撒娇……”
“那母后可还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儿臣不再向你撒娇?”林凌打断她,语气十分平淡。
梳发的动作顿住,皇后的指尖微微颤抖,一股热气上涌,尽数堵在喉咙,压出阵阵哽痛,她眼角终是忍不住溢出泪水,虽极力忍耐,声音仍无可避免带了些许哽咽:“我亦是无法,皇宫比你想象中更危机四伏,我、我只能如此。我何尝看不出你爱吃那道八宝香酥鸡?可若被他人窥得你的偏好,那便是最好的下毒之处……别怨我……”
林凌闭上眼,没有争辩,也没有应声,似是默许,又似是默拒。
皇后用袖口悄悄擦去脸颊泪痕,重新为他梳发,一点点梳成女子发髻样式,直至鬓角光洁不见一丝碎发,她露出放松的微笑,却一时不察,又落下了两滴热泪。捏着红梳的手不断颤抖,她终是忍不住问出那句藏心里许久了的话:“沈念知道吗?你是……”
林凌双眼重新睁开,打量皇后脸上藏不住的憔悴,终于缓缓笑了。
“他早就知道了,我从未欺瞒过他。”
“母后,我曾怨你。”他坦言道,“我怨你不愿给予我半分信任,你总觉什么都瞒着我,便是为我好,从不问我所求为何。你将我关在笼中,纵然挡住了外界刀枪,却也限制了我的成长。”
“国师的预言,我九岁时便知道了。”
他九岁便知道了……皇后惨然落泪,她被欺瞒了十年,期间的难过、纠结不安、忧心忡忡,全是她的瑶光亲身经历过,再一一还回的报复。
以“为你好”为名的欺瞒,竟这般伤人,让她的孩子不但生怨,还带了恨。
“你现在终于愿意将真相告诉我,那我便原谅你了。”林凌缓缓站起,第一次在皇后面前站直身子,身形比她足足高了一整个头,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母亲,伸出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泪,轻声道:“今天是儿臣的大婚之日,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可以吗?”
皇后仰头望着自己的孩子,他眼里的阴郁终于散去,看向她的眼神重新带上了亲近。她的瑶光,褪去了伪装的娇柔,脸庞分明是英伟的男子模样。
汹涌的酸楚与痛惜骤然袭来,让她的泪水止不住下落,可与此同时,她嘴角却漾开了释然的笑意。
“母后祝你,一生顺遂,得偿所愿,与驸马恩爱白头,永结同心。”
……
“一梳青丝顺,二梳姻缘稳,三梳白首不相离。”
沈念月持着桃木梳的指尖灵巧翻转,不过片刻便为堂弟绾出一个发丝全然束起的男子高髻,随后用朱红绸带将发髻牢牢束紧,绸带尾端留两条长长的流苏垂于颈侧。她正要取托盘里的赤金发簪固定梁冠,却被阻止了。
沈念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长条布包,层层翻开,将里面的莲纹木簪递给她:“堂姐,用这根簪子。”
沈念月怔怔望着那根朴素得堪称简陋的木簪,她当然记得它,这是她在沈家与沈念重逢时,为了修补关系,仓促送出的木簪。那时她甚至不记得堂弟的生辰,满心只盼他能留下撑起沈家,好护她往后人生顺遂,心思浅薄自私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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