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无声的惊雷,起于青萍之末,却注定要撼动大魏的根基。
洛阳,太学,辟雍殿。
春日的阳光透过古老柏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和陈旧书卷混合的气味。这里是大魏的最高学府,是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圣地,也是世家大族固化权力的最后一道思想防线。
自那日“玉石论”在工部偏院惊鸿一现后,整个洛阳城的年轻学子心中都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火种。今日,天子曹髦将亲临辟雍,重开讲经大典。
消息一出,太学内外人头攒动。不仅是太学生,就连许多没有学籍的寒门游学之士,也挤在殿外的广场上,伸长了脖子向内张望。
曹髦身着玄色常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正殿的高台之上。他没有穿那套繁琐沉重的衮冕,显得清瘦而干练。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前排跪坐的是峨冠博带的世家子弟,衣着光鲜,神情倨傲;后排及殿外则是布衣荆钗的寒门学子,眼神热切,却又带着几分局促。
“朕听闻,近日洛阳城中,大家都在议论‘玉’与‘石’。”曹髦的声音不大,经过殿堂特殊的声学结构,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台下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话。
曹髦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卷竹简,那是《易经》。
“昔日圣人作易,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曹髦缓缓展开竹简,竹片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朕今日不想讲乾卦,朕想问诸位一个问题:这世间的道理,究竟是悬在天上的‘理’大,还是踩在地上的‘行’大?”
荀恺坐在前排,闻言微微皱眉。这听起来像是老庄的虚无之谈,又像是名家的诡辩。
曹髦没有等待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指着殿外那棵巨大的古柏。
“这棵树,若是没有根须在泥土中挣扎求存,没有在风雨中无数次地断裂又重生,它能长成参天大树吗?”曹髦的声音突然变得犀利,“儒门教化,讲究长幼尊卑,讲究定数。仿佛人生下来,贵便是贵,贱便是贱,这就像是说这棵树不需要根,只要有天上的云彩罩着就能活。”
“荒谬!”
曹髦猛地一挥袖,这一声呵斥吓得不少人浑身一颤。
“朕近日读史,偶有所得。朕以为,世间万物,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矛盾’中前行。”曹髦抛出了第一个重磅词汇,他巧妙地借用了韩非子“自相矛盾”的典故,却赋予了它全新的哲学含义。
“矛与盾,看似势不两立。但若无矛之锋利,何来盾之坚固?若无寒冬之肃杀,何来春日之生机?若无寒门之饥馑与挣扎,何来庙堂之富贵与安逸?”
曹髦的目光如刀,刺向那些世家子弟:“尔等以为,大魏的江山是靠‘礼教’二字撑起来的吗?错!大魏的江山,是在乱世的兵戈中,是在无数次‘矛’与‘盾’的激烈碰撞中,由武皇帝(曹操尊称)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是因为打破了汉末僵化的旧秩序,才有了今日的新大魏!”
台下开始出现骚动。荀恺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意识到天子在做什么——他在用辩证的逻辑,解构世家统治的合法性!如果承认“冲突”和“打破旧秩序”是进步的源动力,那么世家极力维护的“稳定”和“等级”就成了阻碍历史车轮的腐朽之物。
“陛下!”一位年老的博士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是王肃的门生,典型的守旧派,“此言差矣!圣人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天道之常。若如陛下所言,推崇冲突变易,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曹髦看着那位博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大人,朕且问你。你脚下的鞋履,是圣人的道理变出来的,还是工匠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你碗中的稻米,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农夫在泥地里种出来的?”
曹髦走下高台,一步步逼近那位博士。
“所谓‘道’,不在故纸堆里,而在百姓的日用行常之中!朕要讲的新学,便是这‘格物致知’之学,是‘实践’之学!”
曹髦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中:“知行合一,行胜于言!你说你的道理是对的,那便去治水,去屯田,去炼铁!若你能让荒田长出麦穗,让生铁化为利刃,你的道理便是真理!否则,纵有万卷经纶,不过是冢中枯骨,又有何用?!”
轰!
这番话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太学生们心中那道名为“门第”的堤坝。
殿外的寒门学子们,原本自卑地低着头,此刻却一个个抬起头来,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们听懂了!天子在告诉他们:真理不掌握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手里,真理掌握在做事的人手里!掌握在他们这些懂得修桥铺路、懂得稼穑耕织的人手里!
“行胜于言!行胜于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殿外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而殿内的世家子弟们,则面面相觑,有的愤怒,有的惊恐,有的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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