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御前军议的决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长安乃至整个大齐的军政体系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诏令飞驰,符节调动,粮秣启运,边关戒严。枢密院的灯火彻夜不熄,驿道上的马蹄声急促如雨。一股大战将临的紧张气氛,迅速从宫廷蔓延至街巷,连市井百姓都能从陡然增多的兵车往来和官吏脸上凝重的神情中,嗅到北边传来的、带着铁锈与烽烟气息的不安。
然而,在未央宫深处,黄巢的心境却并非如表面诏令那般斩钉截铁、毫无波澜。独自坐在空旷的宣政殿侧殿暖阁中,对着跳跃的烛火和桌案上堆积的、来自北疆、枢密院、户部、乃至锦衣卫的各类文书密报,他陷入了登基以来少有的、深沉的犹豫与权衡。
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如同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作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亲征”在历史上的双重性:既是巨大的风险,也是无上的机遇。汉武帝北击匈奴,唐太宗征讨高丽,明成祖五征漠北……君王亲临战阵,固然能极大地鼓舞士气,震慑敌人,甚至凭个人威望与决断力扭转战局;但同样,皇帝远离中枢,本身便意味着巨大的政治风险。一旦战事不利,甚至只是陷入僵持,朝中暗流便可能汹涌反噬,后方若生变乱,后果不堪设想。更遑论战场之上,刀箭无眼,万一有失,这刚刚初创、根基未稳的大齐王朝,顷刻间便有分崩离析之危。
“陛下,夜深了,是否歇息?”内侍总管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询问。
黄巢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的目光落在赵石最新一封密报上,那是军议后赵石离京前夜,秘密呈递的。密报中,赵石除了再次分析沙陀动向、陈述防御方略外,字里行间,还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唯有他们这对从微末时便并肩作战的君臣才能理解的隐忧:
“……北疆将士,闻陛下锐意革新,国势日升,皆愿效死。然沙陀凶顽,此战恐非旬月可毕。臣必竭尽全力,然战场瞬息万变,胜负难料。朝中诸公,心思各异,新政推行,触动者众……陛下坐镇中枢,如定海神针,可安天下之心,稳大局之舵。万乘之躯,实不必轻涉险地。若……若前线确有需陛下威仪以定军心、破顽敌之时,臣必星夜奏请……”
赵石没有明言反对亲征,但其意甚明:他担心皇帝离京可能引发的不确定性,远超过亲征可能带来的战场收益。他希望黄巢能稳坐长安,成为他和整个北疆防线最稳固的后盾。
黄巢理解赵石的顾虑。杜谦、林风,乃至许多未在军议上直言的重臣,心中恐怕也是这般想法。皇帝是国家的象征,是权力的核心,其安全与稳定,本身就是最大的战略资产。更何况,新政正在关键推进期,征兵制、军校体系、中央集权……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无数暗流在涌动。他若离开,谁能保证杜谦、林风能完全镇住场面?谁能保证锦衣卫和李重能及时扑灭所有可能的火苗?刘洪那些人,还有内地那些心怀怨望的军镇、被触及根本利益的豪强,会不会趁机作乱?
但另一方面,一股强烈的、属于“黄巢”本尊——那个曾带领饥民转战大半个中国、最终攻破长安的“冲天大将军”——的血性与冲动,也在他胸中激荡。沙陀挑衅,国门告急,将士在前方流血拼命,自己却安居深宫,运筹帷幄?这固然是理性帝王的做法,但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他建立的这个新朝,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由他亲自见证甚至主导的对外胜利,来彻底凝聚人心,夯实国基,向天下证明“大齐”并非又一个孱弱可欺的王朝。亲临前线,与士卒同甘共苦,亲自指挥若定,击破强敌……这样的画面,对于激励军民士气、塑造他本人“英武圣主”的形象,其效果是任何后方嘉奖令都无法比拟的。
而且,他内心深处,还有一层更隐秘的思量:对军队的绝对掌控。尽管推行了“军队国家化”,设立了枢密院、军校、征兵制,但赵石在北疆的威望和影响力依然无人可及。此次御敌,赵石手握重兵,全权指挥。打赢了,赵石的声望将如日中天,功高震主并非虚言。自己若亲征,至少可以近距离观察、影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主导战事进程,确保胜利的果实和军队的忠诚,牢牢掌握在皇室手中。这也是作为帝王,对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力量,本能般的警惕与制衡。
风险与机遇,理智与冲动,守成与进取,信任与制衡……种种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如同两军对垒,互不相让。
接下来的几日,黄巢以“斟酌北疆方略”为由,连续召见杜谦、林风、李重等重臣单独奏对,也听取了兵部、户部关于战备的最新汇报。他并未直接提出“亲征”二字,但在谈话中,却屡屡将话题引向“前线士气”、“陛下威仪对军心之影响”、“若能亲临督战之利弊”等方向,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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