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铜鹤在晨雾里泛着冷光,翅尖凝着的露水滴落,砸在汉白玉栏杆上,碎成细小的银花。朱祁镇踩着湿漉漉的丹陛往下走,龙靴碾过阶上的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明黄的袍角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二十万大军已在午门外列队,甲胄的寒芒混着水汽扑面而来,却掩不住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他昨夜特意让人查过军册,京营里染了风寒的士兵,竟有两千余,咳嗽声像秋蝉的残鸣,在空荡的广场上荡开。
“陛下,喝口姜茶暖暖身子。”王振捧着个錾金暖壶追上来,壶身上的龙纹被他的手捂得发亮,指腹磨出的厚茧蹭过龙鳞,“这是御膳房刚熬的,加了胡椒,驱寒最管用。”
朱祁镇没接,目光越过王振的肩,扫过队列最前排的士兵:有人的头盔用铜丝缠着裂缝,像道狰狞的伤疤;有人的甲胄下摆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粗布内衣;还有个年轻兵卒正偷偷往靴子里塞干草,想垫得厚些,动作太急,草屑从靴口漏出来,沾在他冻得发红的脚踝上。朱祁镇忽然停在那兵卒面前,指尖敲了敲对方的甲胄,铁皮发出空洞的响,像敲在一口破钟上。
“这甲穿了几年?”
兵卒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长枪“哐当”砸在地上,慌忙跪下磕头,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是……是永乐爷年间的,俺爹传下来的,俺……俺穿了三年了。”
朱祁镇的眉峰拧了拧。永乐爷距今已近四十年,再好的甲胄也熬不住岁月磋磨,甲片上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色。他转头对王振道:“让工部把新造的鱼鳞甲先给前锋营,再调三千副皮甲来,给那些穿旧甲的士兵换上。告诉他们,朕不要镶金嵌银的花架子,要能挡刀箭的真家伙。谁要是敢克扣料子,朕扒了他的皮!”
王振刚应下“奴才这就去”,就见兵部侍郎于谦提着个布包匆匆赶来,布包的粗麻布上还沾着泥点,像是从泥地里捞出来的。“陛下,臣刚从通州仓回来,那些备操军的粮草里,有三成是发霉的糙米,臣已经让人挑出来烧了,新米正在往这儿运,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发沉,喉结滚动着,“怕是赶不及卯时出发。”
“那就推迟一个时辰。”朱祁镇说得干脆,抬脚踢了踢布包,“饿着肚子的兵,怎么打仗?让御膳房先支十万个麦饼,刚出炉的,热乎的,给士兵们垫垫饥。”他伸手掀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发黑的糙米饼,霉斑像蛛网似的爬满表面,凑近了闻,还有股呛人的霉味。“是谁敢把这样的粮发给士兵?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朕要他脑袋挂在通州仓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克扣军粮是什么下场!”
于谦心里一暖,眼眶发热,忙道:“臣已经让人去查了,定是仓储官克扣了粮款,中饱私囊。陛下放心,新米今日午时前必能到齐,绝误不了行军。”
队伍里渐渐有了些响动,先前垂着头的士兵们悄悄抬起眼,看着天子亲自查验粮草,又听说要换新车甲,原本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脑袋,慢慢抬了起来。那个往靴子里塞干草的兵卒,悄悄把草抽了出来,塞进怀里——他靴底磨穿了个洞,可此刻觉得,就算光着脚踩在冰碴上,也能跟着陛下往前冲。
辰时的钟声响过,二十万大军终于开拔。朱祁镇骑在白马上,龙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铠甲——那是他特意让人备的,玄铁打造的甲片上寒光凛冽,比龙袍的明黄更刺眼。王振捧着兵符跟在旁边,看着队伍里飘扬的“明”字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忽然觉得那些先前担心的“水分”,那些花名册上的虚数、甲胄里的朽木,好像被陛下这一身实打实的铠甲压得实了些。
出了德胜门,道旁的百姓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有人捧着粗瓷碗,里面盛着热汤,往士兵手里塞;有人举着刚烙的饼,烫得直搓手,非要塞进士兵的怀里;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朝着队伍喊:“儿啊,娘在这儿!你要活着回来!”
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抓住朱祁镇的马缰,枯瘦的手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泥。“陛下,老身的儿子就在大同当兵,您……您一定把他活着带回来啊。他爹死在土木堡,家里就剩这一根苗了……”
朱祁镇勒住马,弯腰扶住老妪,掌心触到她手背上嶙峋的骨节。“大娘放心,朕不仅要带您儿子回来,还要让所有士兵都活着回来。”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塞到老妪手里,“这是朕的私物,您拿着。等您儿子回来,让他来见朕,朕赏他个百户当当,让他不用再上战场,守着您过日子。”
老妪哭着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队伍里的士兵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对瓦剌铁骑的惶恐,渐渐化成了热流,在血脉里奔涌。成国公朱勇提着长枪走在前锋营,见士兵们步伐越来越稳,甲胄碰撞的声音都比先前响亮了,忍不住对身边的副将道:“陛下这一趟亲征,比咱们说十句‘保家卫国’都管用。你瞧这些兵,腰杆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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