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条瘦骨嶙峋的胳膊。沈砚秋蹲下身,指尖抚过树干上斑驳的刀痕——那是去年秋防时,他亲手刻下的记号,如今已结了层浅褐色的痂,摸上去糙得硌手。
“就是这儿。”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五十名士兵立刻围过来,手里的工兵铲在沙地里“叮叮当当”凿起来,火星子在月光下溅起又落下,像串转瞬即逝的星子。周猛脱了甲胄,光膀子抡着铲子,古铜色的脊背上,刀疤在月光下亮得像银线,汗珠顺着沟壑往下淌,砸在沙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沈百户,您说于大人怎么知道这底下有粮?”一个年轻士兵边挖边问,他叫小石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是周猛硬塞进来的,说是“多双眼睛总好”。他的铲子没拿稳,“哐当”撞在石头上,吓得赶紧捂住嘴,引得周围人低低笑起来。
沈砚秋正在检查油布包裹的密封性,闻言回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月光下很柔和:“于大人总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他更怕‘行到半路,粮草断行’。”他指尖划过油布上的霉斑——还好,只是表层受潮,里面的小米还干爽,凑过去闻了闻,带着陈米特有的清苦气。
“挖到了!”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众人合力掀开最后一块木板,三排木桶整齐地码在坑里,桶身用桐油浸过,边缘还泛着油光,在月光下像蒙了层琥珀。周猛跳下去抱出一桶,粗粝的手掌拍掉上面的浮沙,“咔”地撬开桶盖——黄澄澄的小米泛着自然的光泽,混着淡淡的米香,和白天营地里那些发了霉的糙米天差地别。
“好家伙!”小石头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比我家秋收的新米还香!”
沈砚秋却皱起眉,指尖在桶底敲了敲,声音发闷:“不对,这桶底的桐油味太重了,像是新刷的。”他示意周猛拿工兵铲来,轻轻刮了刮桶底,一层新鲜的木茬露出来——这木桶根本不是去年的旧物,木纹里还带着松脂的腥气,是新做的。
周猛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汗瞬间凉透了,顺着下巴滴进桶里,溅起细小的米浪:“新的?于大人为什么要骗咱们?”
“不是骗。”沈砚秋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老槐树另一侧走,军靴踩在沙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去年藏粮时,我在树东侧埋了块刻字的砖,写着‘永乐二十二年秋’,你们看西侧。”
众人跟着他绕到树西,果然在泥土里摸到块方砖,上面的字却变成了“正统十四年夏”,墨迹还带着点潮意。
“这……”小石头挠挠头,头盔上的红缨晃了晃,“难道于大人今年又藏了一次?”
“是瓦剌人换了粮。”沈砚秋的声音沉下来,像被寒气浸过的铁,他捡起块木屑闻了闻,眉头拧得更紧,“这木桶的木料是漠北松木,带着股子松油味,咱们这边不用这种料子。他们挖走了旧粮,换了新桶,还特意刷了桐油掩味,倒也算细心。”
周猛一拳砸在树上,树皮簌簌掉下来,砸在他光裸的肩膀上:“这群狼崽子!敢动咱们的粮!”
“别吵。”沈砚秋按住他的胳膊,指尖在桶壁上轻轻摩挲,像在辨认什么,“瓦剌人做事粗,没注意这树东西两侧的土色不一样——东侧是去年的陈土,发灰;西侧是新翻的活土,带着点黄。”他忽然笑了,眼里闪过一丝锐光,“他们只换了西侧的桶,东侧的旧粮,说不定还在。”
果然,顺着东侧的陈土挖下去,没过多久就传来欢呼声——五桶未开封的旧粮,油布上还留着去年的封条,盖着“通州仓”的红印,印泥虽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
“现在怎么办?”小石头抱着小米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瞪得溜圆。
“把新桶里的粮倒了,装满沙土。”沈砚秋指着远处的沙丘,月光把沙丘照得像层白银,“埋回去,让他们以为没被发现。旧粮分装进咱们的水囊和干粮袋,贴身带着,别弄出声响。”他顿了顿,看向周猛,目光沉稳,“你带二十人走大路,推着空桶往回撤,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让瓦剌人的哨探看见。”
周猛秒懂,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引开他们的注意力?行!保证让瓦剌人看得清清楚楚,追得欢实!”
“剩下的跟我走。”沈砚秋把装着小米的水囊斜挎在肩上,又往小石头手里塞了块压缩饼,饼子硬得像块砖,“嚼碎了咽,别发出声音,惊动了附近的游骑,咱们这点人不够拼的。”
月光穿过槐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额角的刀疤被光影切得一半明一半暗,倒添了几分凌厉。小石头忽然觉得,这位总带着浅笑的沈百户,眼睛在夜里亮得像星子——比他见过的任何校尉都让人安心。
周猛那边很快传来动静,推车的轱辘声、士兵故意放大的吆喝声在旷野里格外清晰,像面招摇的旗子。沈砚秋带着人钻进西侧的胡杨林,小米袋贴在胸口,暖乎乎的,像揣着团火,驱散了夜露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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