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风都带着股死寂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大同左卫的城楼垛口后,老兵周仓缩着脖子往手心哈气,白花花的霜花结在他的胡须上,稍一动就簌簌往下掉。他手里的长枪被冻得发僵,枪杆上的木纹里还嵌着去年冬天的冰碴——那是去年雪夜守关时,枪杆杵在冰地里冻住的,硬生生凿了半天才弄下来。这杆枪,陪他守了五年边关,枪头换过三次,枪杆修过两回,却从未像今夜这样沉,沉得像压着整座城的生死。
“周叔,你看那边。”身旁的新兵小马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发颤得像风中的芦苇,指尖死死指着远处的黑松林。这小子才十五,上个月刚从江南老家投奔来,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净,此刻嘴唇冻得发紫,眼里满是惊惶。
周仓眯起眼,老花镜后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借着天边那点比墨稍淡的星光,看见松林边缘有无数黑影在蠕动,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刚从地里钻出来的蛇,悄无声息地往城墙这边游。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那些黑影移动时几乎没带起半点声响,只有偶尔风卷着雪沫掠过,才隐约露出一闪而过的弯刀反光,冷得像冰。
“是瓦剌人的斥候。”周仓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指尖在枪杆上滑过,摸到了那个熟悉的刻痕——那是他儿子周平安满月时,他用刀尖一点点刻下的“安”字,笔画深得能嵌进指甲。“去,敲梆子。”
小马应声要跑,却被周仓一把拉住,粗糙的手掌像铁钳:“慢着,别用咱们的梆子声。”他从怀里掏出个牛角号,号口被摩挲得发亮,吹了个短促的调子——三短一长,这是老兵们私下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敌袭迫近,勿惊动,悄悄布防”。当年他刚入伍时,老班长教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个,说“真到了生死关头,活着的人得给死了的人留个信儿”。
号角声刚落,城楼下的营房里就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黑夜里的星子,那是值夜的千户在传令。周仓松了口气,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却见远处的黑影忽然加速,像被惊动的蚁群,潮水般朝着城墙涌来,最前面的人手里竟举着云梯,木头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混着点暗红的血。
“来了!”周仓低喝一声,将长枪架在垛口上,枪尖对着黑影最密的地方,“小马,去搬滚石!让弟兄们把火油桶备好!”
小马刚转身,就听见“咻”的一声,一支狼牙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箭羽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那箭“笃”地钉在身后的箭靶上,箭羽还在嗡嗡发抖,箭杆上的狼毛标志看得清清楚楚。他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周仓一把将他拽到垛口后,吼道:“蹲下!他们的弓能射百步远,别当活靶子!”
城楼下的黑影越来越近,瓦剌人的呼喝声穿透夜色,带着股膻味和血腥气,像饿狼在嚎叫。周仓数着数——一个、两个、十个……至少有两千人,比他们的守军还多了一倍。更要命的是,昨夜派去宣府搬救兵的信使至今未归,怕是……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心口像被冻住的石头堵着。
“周叔!滚石来了!”几个士兵扛着磨盘大的石头跑过来,脸上的汗水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碴,在火把的光里闪着亮。
周仓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疼。他看着第一个云梯“哐当”一声搭上城墙,瓦剌兵像猴子一样往上爬,领头的那个脸上画着红纹,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他猛地将长枪捅出去,枪尖带着风声穿透了最上面那人的咽喉,鲜血喷在他脸上,滚烫的,和脸上的冰霜一混,又冷又黏。
“砸!”他吼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和士兵们一起推着滚石往城下翻。石头呼啸着落地,砸在人群里,惨叫声此起彼伏,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城墙都能听见。但瓦剌人像疯了一样,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云梯上很快又爬满了人,有的甚至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
小马抱着块石头,手抖得厉害,石头差点从怀里滑下去。但当他看见三个瓦剌兵同时扑向周仓,周仓的长枪被其中一个用弯刀格开时,他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猛地将石头砸了下去。石头“咚”地砸在云梯上,木屑飞溅,两个正往上爬的瓦剌兵惨叫着摔了下去,像两袋破布。
“好小子!”周仓趁机抽枪回刺,枪尖挑落另一个敌人,带起的血珠溅在小马脸上,“再来!让他们知道咱大同卫的厉害!”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亮起一道红光,不是黎明的鱼肚白,是烽火台的狼烟被点燃了,红得像烧起来的血。红光映在周仓脸上,他布满血污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丝笑——那是宣府方向的烽火,救兵来了!他想起出发前,儿子塞给他的平安符,说“爹,烽火亮了,就有人来接你回家”。
但瓦剌人的攻势更猛了,似乎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一个戴着狼头盔的瓦剌将领嘶吼着冲上云梯,手里的弯刀劈断了周仓的枪杆,“咔嚓”一声脆响,像在敲碎人的骨头。周仓踉跄着后退,看着对方的刀带着风声迎面劈来,他忽然将半截枪杆猛地捅进对方的肚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前顶:“想占我大明的城?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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