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的土坡被烈日烤得滚烫,踩上去能烫掉鞋底。士兵们趴在坡上,裸露的皮肤被晒得通红,有的已经起了水泡,轻轻一碰就破,渗出血珠又被晒干,结成暗红的痂。伤兵的呻吟声越来越弱,他小腿上的箭孔周围,皮肉已经泛出黑紫,像是被毒晒抽干了所有生气。
“水……”他气若游丝地重复,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连舌头都吐不出完整的字。旁边的老兵把那半袋水又倒了倒,这次连浑浊的水珠都没了,只剩块被水泡胀的皮子,散发着淡淡的馊味。“前儿还能找到点露水,”老兵沙哑地说,“今儿日头毒,连草叶上的潮气都被晒没了。”
不远处的百户攥着长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瞥了眼坡下瓦剌人的营帐,狼头大旗在热风里拍打着旗杆,像在嘲笑他们的绝境。早上冲阵的三百多个弟兄,尸体就横在泉眼附近,瓦剌人根本没挪,任由烈日把那些躯体晒得僵硬——他们就是要让这边的人看着,看着同伴的尸体在眼前腐烂,看着求生的希望一点点被烤焦。
中军帐里,朱祁镇的龙袍后背已经结了层白花花的盐霜,那是汗水被晒干后留下的痕迹。他手指抠着地面的沙土,土粒顺着指缝漏下去,像抓不住的光阴。“王振说……”他又喃喃起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怨,“他说此去大同一路坦途,水源充足……”可王振此刻早已被乱兵打死在乱军里,连尸首都找不全,这话只能说给帐内的空气听。
张勇进来时,甲胄上的铁环都被晒得发烫,他刚靠近帐门,就听见朱祁镇的话,脚步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帐外的骚动越来越大,几个士兵正围着那泼洒的马粪泥沙争执,有人红着眼要冲下去拼命,被同伴死死拉住。“别去!”一个满脸是胡茬的士兵嘶吼,“那是也先的计!他就盼着咱们乱!”
“不乱也是等死!”被拉住的士兵挣得满脸青筋,“与其在这儿渴死,不如冲下去拼个痛快!”
朱祁镇走出帐时,正撞见这混乱的一幕。他站在帐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那些互相推搡的士兵,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想起出征前,这些人在校场上列队的模样——那时他们甲胄鲜亮,眼神里满是对功勋的渴望,哪像现在这样,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都住手。”他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推搡的士兵们愣住了,纷纷转过头看他。朱祁镇慢慢走下帐前的台阶,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沙土上,龙靴的底子仿佛要被烤化。
“朕知道你们渴,”他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朕也渴。但冲下去,就是把脖子伸给也先砍。”他指向土坡西侧的断崖,“那边的石缝多,说不定能找到渗水。张勇,带一队人去那边凿石;剩下的人,跟着朕在附近挖井,挖三尺不行就挖五尺,五尺不行就挖一丈!”
那个瞎了右眼的老兵拄着断矛走过来,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干瘪的野果,这次没再递给朱祁镇,而是自己咬了一小口,硬得硌牙。“陛下说得对,”他咀嚼着野果,声音含糊却有力,“老奴当年在沙漠里被困过,就是靠着在石缝里凿水活下来的。只要还有口气,就不能认怂!”
有个年轻的士兵犹豫着站起来,他手里握着把工兵铲,铲头已经被磨得发亮。“陛下,俺会挖井,俺爹是井匠。”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了圈圈涟漪。紧接着,又有几个士兵站了起来,有人捡起地上的断矛,有人扛着工兵铲,慢慢往西侧的断崖挪动。
张勇点了二十个精壮的士兵,跟着那个会挖井的年轻士兵往断崖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串歪歪扭扭的惊叹号。朱祁镇看着他们的背影,弯腰捡起一把被丢弃的工兵铲,铲柄被晒得滚烫,烫得他手心发麻。
“陛下,您……”旁边的侍卫想阻止,却被他摆手拦住。朱祁镇握紧工兵铲,往沙土里插了一下,铲头没入寸许,带起的土粒烫得他手背生疼。“朕是天子,”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周围人的耳朵里,“更是你们的同袍。要挖,朕跟你们一起挖。”
士兵们看着皇帝拿起工兵铲的样子,看着他龙袍上的尘土和脸上的泥污,忽然觉得喉咙里没那么干了。有人默默捡起工具,有人走到朱祁镇身边,跟着他一起往土里下铲。“哐当,哐当”的铲土声,在死寂的土坡上响起,虽然微弱,却像一声声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瓦剌人的营帐里,也先正端着羊奶,看着坡上的动静。他身边的副将笑道:“大汗,他们还在挖呢,这土木堡哪有什么水?再耗两天,不等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垮了。”
也先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看着那个穿着龙袍的身影在坡上挥铲。他忽然想起去年被俘的明朝使者说过,这位年轻的天子,从小在深宫里长大,连马都骑不稳。可此刻,那身影挥铲的动作虽然生涩,却透着股不肯倒下的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m.2yq.org)大明岁时记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