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的风裹着沙砾,刮得人脸生疼。最后一队寻水士兵的身影出现在土坡尽头时,连最沉得住气的石亨都攥紧了拳头。领头的百户肩上扛着个千疮百孔的空水壶,壶身被狼牙箭穿了三个洞,晃悠着像只漏风的破灯笼。他身后的士兵稀稀拉拉,十成里只剩三成,个个衣甲染血,裤脚沾着泥,眼神空洞得像被风沙淘空的枯井。
“没……没找到水。”百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破锣被踩碎,话音刚落就直挺挺倒下去,溅起一片滚烫的尘土。旁边的士兵慌忙去扶,手刚碰到他后背就僵住了——那里插着支瓦剌人的狼牙箭,箭羽上的狼毛沾着黑血,早就凉透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啜泣,像被掐住脖子的困兽在呜咽。那个早上还哭喊着要娘的小兵“咚”地瘫坐在地上,头盔被他狠狠摔在石头上,裂成两半。“我要回家!”他扯着嗓子嚎,声音里全是破音,“这破仗谁爱打谁打!反正都是死,投降瓦剌人说不定还能给口馊粥喝!”
“住口!”张勇的刀“噌”地出鞘,刀光在暮色里劈出道冷冽的弧,“再敢说投降,老子现在就劈了你!”可他的吼声撞在士兵们麻木的脸上,像石子扔进枯井,连回音都没有。
骚动像潮水般漫开。几个老兵蹲在地上,用袖子遮着嘴嘀咕,手指却频频指向瓦剌人营地的方向;有人偷偷把干粮袋往怀里塞,眼神瞟着土坡西侧的断崖,那是唯一没被封死的缺口;更有甚者,竟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往瓦剌人的方向晃了晃,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朱祁镇站在土坡顶端,龙袍的下摆被风撕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磨破的棉衬——那是昨夜为了挡寒,撕了自己的中衣补上的。他手里攥着块干硬的饼,是御膳房最后剩下的干粮,饼渣硌得掌心生疼,却嚼不出半点滋味。风把士兵们的私语刮进他耳朵:“听说瓦剌人缺铁匠,会打铁的降了有肉吃”“我表兄去年降了,现在在也先帐下当差,比在卫所里强”……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在心上。
“陛下。”石亨走过来,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暗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老将军咳了两声,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再这样下去,不用瓦剌人攻,弟兄们自己就散了。老臣带了三十年兵,守过居庸关,打过也先的爹,从没见过这么憋屈的仗——没水,没粮,连退路都被堵成了死胡同……”他望着远处瓦剌人营地的灯火,忽然红了眼,“当年跟着成祖爷北征,就算断了粮,弟兄们啃着冻硬的马肉都能冲锋,哪像现在……”
话没说完,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王振那个狗东西!”是那个断了胳膊的校尉,他用仅剩的右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猩红的眼睛瞪着中军帐的方向,“都是他!非要绕道蔚州显摆他那点破田产!现在好了,把咱们全坑死在这鬼地方!”
这声吼像火星掉进了火药桶。“对!都是王振害的!”“杀了王振谢罪!”“把他捆了给瓦剌人,换点水来也行啊!”愤怒的吼声浪头似的涌起来,士兵们纷纷站起身,手里的刀枪在暮色里闪着凶光,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朝着中军帐的方向挪动。
张勇想上前阻拦,却被石亨死死拉住。“拦不住了。”老将军的声音发颤,看着躁动的人群,眼眶通红,“他们得有个发泄的口子,不然真要哗变了——到时候,刀就该砍向咱们自己人了。”
朱祁镇的心像被扔进了冰窖。他知道,士兵们恨王振,更恨他这个听信谗言的皇帝。是他,在王振说“蔚州有水草丰美之地”时点了头;是他,在兵部尚书哭着谏言“绕道必遭伏击”时挥了挥手;是他,把几十万大军的性命,系在了一个宦官的私心之上。
就在这时,瓦剌人的营地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数不清的火把亮了起来,像一条燃烧的长蛇,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也先那带着嘲弄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字字清晰:“朱祁镇!再不降,明天太阳出来时,就等着收尸吧!”
士兵们的吼声戛然而止。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有人腿一软,“咚”地跪在地上;有人手里的刀“当啷”落地,眼神里的愤怒瞬间被绝望取代;连那个最愤怒的断臂校尉,都垂下了头,肩膀垮得像被抽走了骨头。
“陛下……”张勇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的刀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咱们……真的没活路了吗?”
朱祁镇看着那些黯淡下去的眼睛,看着石亨紧握刀柄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着远处瓦剌人营地里晃动的火把——那些火把像一只只贪婪的眼睛,正盯着他们这群待宰的羔羊。喉咙里像塞了团火,烧得他说不出话。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寒光,映着他同样通红的眼睛。
“朕是大明天子。”他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大明的兵,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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