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的靴底在冻土上碾出细碎的冰碴,指节因为攥紧长矛而泛白。他伏在土坡后的灌木丛里,睫毛上结着薄霜,视线死死钉着坡下那片混乱的战场——明军的阵线正像被撕开的棉絮,一点点垮下去。
“沈大哥,咱们……咱们要不要下去救?”身后的小兵阿福牙齿打颤,手里的刀哐当撞在岩石上。他的兄长今早刚倒在瓦剌人的箭下,血浸透的战袍此刻还搭在阿福肩上,冻得硬邦邦的,像块沉重的铁板。
沈砚秋没回头,声音压得像块冰:“救什么?看看那些溃散的兵!”
坡下,几个明军士兵正扔掉兵器往回跑,甲胄在雪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像钝刀在磨石头。瓦剌骑兵的马蹄扬起雪雾,弯刀在阳光下划出冷光,最前面的骑手俯身抓住一个逃兵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掼在地上,马蹄随即踏了上去,沉闷的骨裂声隔着风雪传上来,让阿福猛地缩了缩脖子。
“将军!将军还在那边!”阿福突然指向左侧,那里有个穿绯色战袍的身影正挥舞长刀,身边围着十几个亲兵,试图堵住缺口。是张总兵,今早还拍着沈砚秋的肩说“沈小子守住侧翼,我去斩了也先那厮”,此刻战袍已被血浸透,左臂无力地垂着,箭杆从肩头穿出,像根狰狞的木刺。
沈砚秋咬碎了牙,舌尖尝到血腥味。他认得张总兵的亲兵,那个络腮胡的是王三郎,去年在宣府还分过他半块烤羊肉,说自家婆娘腌的桑椹酱能解乏;瘦高个的是小李,总爱吹嘘自己能拉开三石弓,说要等打完仗回家教娃子射箭。可现在,王三郎的头颅滚在雪地里,眼睛还圆睁着,仿佛没看清是谁斩了他;小李被两支长矛钉在地上,手指抠着冻土,留下几道血痕,像是想在最后一刻抓住点什么。
“他们在退了……”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张总兵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他的长刀也慢了下来,每挥一下都要踉跄半步。突然,一支冷箭从斜刺里飞来,穿透了他的咽喉。老将军踉跄了一下,没有倒下,而是拄着刀,目光望向沈砚秋藏身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绝望,倒像是在托付,又像是在最后回望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守护的城,有他说过要让百姓安稳过冬的誓言。
瓦剌人的欢呼像狼嚎般响起,溃败的明军像决堤的洪水,顺着河谷往南逃。沈砚秋突然抓住阿福的后领,把他按进灌木丛深处:“别抬头!”
一支流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树干上,箭羽还在嗡嗡震颤,带着死亡的余威。沈砚秋摸到腰间的号角,那是张总兵给的,说“情况不对就吹三声,我来接应”。可现在,他把号角攥得变了形,铜皮硌进掌心,也吹不出一个音符——吹了又能怎样?能唤回那些溃散的兵,还是能让张总兵重新站起来?
雪落在张总兵的尸体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盖了块白布。沈砚秋看着瓦剌骑兵在他身上践踏着过去,马蹄溅起的雪沫糊住了老将军的脸;看着那些溃散的士兵把兵器扔得满地都是,有人甚至解了甲胄,只求跑得更快;看着有人绊倒在同伴的尸体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后面涌来的逃兵踩进雪里,再也没动静。
“沈大哥,走……走吧……”阿福拉着他的胳膊,手冷得像冰,抖得厉害。
沈砚秋站起身,长矛在雪地上戳出个深坑,冻土裂开细纹。他没看阿福,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望向更南边的山峦——那里有他护送的粮草队,还有三百个等着粮食救命的伤兵,那些人里,有去年跟他一起守过独石口的老兵,有刚从军的少年,个个都在盼着这支援粮。
“走。”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往南,往北。”
阿福愣住了:“往北?那是瓦剌人的老巢……”
“他们追溃兵去了,老巢现在是空的。”沈砚秋扯下头上的兜帽,露出冻得发红的脸,眉骨上还留着去年打仗时的疤,“张总兵没了,但粮草不能丢。咱们绕过去,把粮送回大营。”他捡起地上的一面破旗,抖掉雪,是明军的“镇西”旗,边角被刀砍得破烂,却还能看清那两个字,“举着这个,遇到自己人,让他们跟上来。”
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沈砚秋率先走出灌木丛,长矛斜扛在肩上,破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道不肯折断的脊梁。阿福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不算特别高大,却在漫天风雪里挺得笔直,突然抹了把脸,把兄长的战袍往怀里紧了紧,抓起地上的刀,跟了上去。
远处的溃败还在继续,哭喊声、马蹄声、兵刃碰撞声搅成一团,像场撕碎一切的风暴。但这一小片山坡上,两个身影正逆着逃兵的洪流,往最危险的地方走去。雪地上的脚印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定,一步一个坑,像在断裂的防线尽头,重新钉下的两颗钉子,死死咬住了这片土地,也咬住了那点没被风雪吹灭的希望。
风雪像无数把小刀子,割在沈砚秋的脸上生疼。他扛着长矛走在前面,破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角扫过结霜的灌木,带起一片细碎的冰碴。阿福紧紧跟在后面,怀里的战袍冻得像块铁板,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布料摩擦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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