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平忍不住又笑了。这才是他熟悉的队伍，伤痕累累，但从未停止前进。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清香依旧。
“丽芸。”他放下杯子，“那天在天衡宫……我昏迷前，你好像说了什么。”
沈丽芸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她看向窗外，侧脸在阳光下轮廓清晰。
“我说你是个疯子。”她的声音很平静，“为了救所有人，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只有这些？”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城市传来隐约的施工声，远处海鸥的鸣叫，还有疗养中心花园里喷泉的水声。
良久，沈丽芸转回头，蔚蓝色的眼睛直视顾三平：
“我还说，如果你死了，我会很生气。”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顾三平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是她在马里亚纳海沟深处、在菲查兹海渊、在天衡宫观测廊里，从未显露过的脆弱。
“我现在还活着。”他说。
“我知道。”沈丽芸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所以我现在只是有点生气，不是非常生气。”
顾三平也站起来。他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疗养中心统一提供的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丝她特有的、仿佛深海雨后空气的气息。
“我外公曾经说过，”顾三平轻声说，“有些问题可能需要几代人才能找到答案。但他依然选择封存基石，因为他相信后来者会比他更聪明、更谨慎、更有智慧。”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想，也许他说的‘后来者’，不一定是子孙后代。也可能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沈丽芸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窗玻璃，在上面留下一道短暂的痕迹。
“三平。”她突然说，“你脑子里现在还有那种共鸣感吗？与基石的连接。”
顾三平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三周前那种强烈的、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共鸣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景音。就像你习惯了某个房间的空调嗡鸣声，平时注意不到，但一旦安静下来，就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还在，但很微弱。像远处传来的潮汐声。”
“医生说那可能是永久性的神经重塑。”沈丽芸转过来，认真地看着他，“你的大脑为了处理基石能量，开辟了新的感知路径。这意味着你可能会一直‘听’到地球深处的声音，或者……其他东西。”
“我知道。”顾三平点头，“王复礼在医疗舱里跟我解释过。他说这是代价，但也是礼物，只要我能学会如何与之共处，而不是被它控制。”
他想起昏迷时做的那些梦。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流动的色彩、脉动的节奏、还有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形状。那是基石网络在他潜意识中的映射，是一种超越了人类感官认知的体验。
“你能做到吗？”沈丽芸问。
“我会学习。”顾三平说，“就像学一门新的语言，或者一种新的乐器。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但……至少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未知比已知更可怕。”
沈丽芸点了点头，然后从文件袋中取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张简单的信纸，上面是手写的中文，字迹苍劲有力：
顾三平小友：
见字如面。
我是张敬山。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在地球同步轨道上，看着这颗蓝色星球缓缓转动。
首先，请接受我迟来的感谢。你在天衡宫所做的一切，不仅挽救了无数生命，更保护了人类对基石技术谨慎探索的可能性。王复礼告诉我，你在最后时刻选择的是共鸣而非对抗，是理解而非毁灭。这正是李振华院士毕生追求的道路，而你用行动证明了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其次，我必须道歉。我预见到了危机，也做了一些准备，但我没有预料到卡斯帕意识的碎片已经渗透得如此之深。让你和沈队长陷入险境，是我的失职。
至于以后，联合委员会已经成立，我将作为顾问参与制定基石技术的全球监管框架。这条路会很漫长，会有分歧、猜忌、甚至倒退。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开始。
最后，个人建议：好好休息。你承载的东西已经太多。你外公封印基石二十年，是为了给人类争取时间，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扛起所有责任。有时候，把问题交给时间，也是一种智慧。
宇宙很大，时间很长。我们种下的种子，可能要很久以后才会发芽。但重要的是，我们种下了它，并且相信后来者会浇灌它。
祝早日康复。
张敬山
于天衡宫离港前
顾三平读完信，久久不语。
沈丽芸轻声说：“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也是一个务实的人。有他在委员会里，至少能确保基石技术不会再次被某个国家或组织垄断。”
“我知道。”顾三平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文件袋，“我只是在想……我们现在做的这些——监管、共享、谨慎探索，真的足够吗？如果两千六百年后，那个信号真的带来了什么回应，那时候的人类，会感谢我们的谨慎，还是责怪我们的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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