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细微的响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沈墨紧绷的心弦上拨了一下。他依旧闭着眼，但全身的感知都聚焦在猎人所在的那个方向。
洞穴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柴火的噼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是几十个心跳的时间，猎人那边传来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站了起来。
沈墨的心猛地提起，眼皮掀起一条细缝，暗中观察。
猎人没有看他们任何人，而是走到了洞穴深处那片火光难以完全照亮的阴影里。那里堆放着一些他个人的杂物，还有一个以巨大兽皮包裹的、形状狭长的物件，之前沈墨并未特别注意。
此刻，猎人解开了兽皮包裹的系带。
随着兽皮的滑落，一抹幽冷的、与篝火的暖光截然不同的光泽显露出来。那并非沈墨想象中的猎弓或柴刀，而是一柄剑。
剑鞘古朴，呈深青色，上面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微磨损痕迹。剑柄亦是同色，缠着密实的、已被磨得光滑的暗色丝线。整把剑看起来沉静、内敛，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气，仿佛一头收敛了爪牙、却依旧令人心悸的猛兽。
猎人将剑拿起，动作自然地将它佩在了腰间。那柄剑与他一身暗色劲装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佩剑的猎人，与之前那个手持短刃弩机、沉默猎杀的形象隐隐重叠，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少了几分山野的粗犷，多了几分……属于某种特定环境的、刻入骨子里的秩序与冷冽。
他佩好剑，转过身，目光第一次主动地、平静地扫过洞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沈墨脸上。
“能走吗？”他问，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的调子，但似乎比之前多了点什么。
沈墨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问所有人的状态，尤其是问受伤的沈勇和自己这残破的队伍。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但眼神倔强的沈勇，又看了看虽然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赵虎等人，最后迎上猎人的目光，点了点头：“能。”
没有问要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此刻，这神秘的猎人，是他们在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不确定的方向。
猎人不再多言，走到水潭边，仔细观察了一下水面和瀑布后的入口，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片刻后，他回头，打了个简单的手势——跟上。
赵虎和观墨搀扶起沈勇，苏雨荷紧紧抱着孩子，另一名护卫警惕地断后。沈墨深吸一口气，走到猎人身后。
猎人率先踏入冰冷的潭水，身影没入瀑布之后。沈墨紧随其后，再次感受那刺骨的寒水和巨大的水压。这一次，心中却少了些许茫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决绝。
穿过水帘，重新回到晨光熹微、雾气未散的山涧。昨日的血腥气似乎已被流水冲淡，但空气中弥漫的危机感却丝毫未减。
猎人没有沿涧底向上或向下，而是选择了一条极其隐蔽、几乎被藤蔓和乱石完全覆盖的侧向路径，开始向上攀爬。他的动作依旧敏捷无声，对地形熟悉得仿佛走在自家院落。
沈墨等人咬牙跟上，伤口被牵扯的疼痛，体力的严重透支，都让他们每向上一步都异常艰难。苏雨荷脸色苍白，几乎是用意志力拖着身体前进，怀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不安地扭动着。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被几块巨大山岩遮挡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像一个小小的平台，位置极为隐蔽，可以俯瞰大部分涧谷，视野开阔。
“在此休息，天黑再走。”猎人言简意赅，自己则走到平台边缘，如同融入岩石的影子，警惕地观察着下方的动静。
众人如蒙大赦，几乎瘫软在地。沈勇的伤口经过这番折腾，又开始渗血，观墨连忙帮他重新处理。苏雨荷放下孩子，揉着酸痛的臂膀，脸上毫无血色。
沈墨靠坐在岩壁上，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猎人腰间那柄青色的剑上。
这柄剑，和他之前展现的身手，绝不是一个寻常猎人该有的。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几次三番出手？母亲信中的“青霞先生”、“宫内”，与他有关吗？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滚。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猎人从平台边缘走回，丢下几具干硬的肉脯和一些辨认不出、但似乎能食用的块茎。他自己则走到平台另一侧，解下腰间的剑，横于膝上，拿出一块粗砺的磨石，开始一下一下，极其专注地研磨起剑刃。
那“沙……沙……”的、富有节奏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岩间回响，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心安又心悸的力量。
沈墨看着他磨剑的背影，看着他指尖拂过剑身时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猎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磨剑声未停。
沈墨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试探的语气，低声问道：
“阁下……可是姓‘青’？”
磨剑的声音，戛然而止。
猎人宽厚的背影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他缓缓转过头，蒙面黑布上方的双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接地、毫无遮挡地看向沈墨。那目光深处，不再是全然的平静，而是翻涌起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波澜，有审视，有讶异，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动旧事的苍凉。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那瞬间的停顿和眼神的变化，对于沈墨而言，几乎等同于答案。
青。
青霞先生的……青？
（第五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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