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在兰台(皇家图书馆)堆积如山的简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竹木和墨汁混合的气息,杜预与几位精干属吏埋首其间,如同辛勤的矿工,在故纸堆中寻觅着能铸就新秩序的基石。
司马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减免赋税是普惠的仁政,而与王氏联姻是稳固地方的权术,但真正能让一个国家长治久安的,是清晰、公正且能被有效执行的法律。他深知,承袭自汉、魏的旧律,历经数百年,早已是“网密而奸不塞,刑繁而民愈嫚”(法网严密却无法杜绝奸邪,刑罚繁多百姓反而更加轻慢)。条文繁复矛盾,官吏可上下其手,百姓则动辄得咎,这绝非他想要的“德政”。
“元凯,进展如何?”司马炎走进室内,轻声问道,生怕惊扰了这份专注。
杜预闻声抬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脸上却带着一种发掘到宝藏的兴奋光泽。“监国,收获颇丰,亦……触目惊心。”他引着司马炎走到一旁稍显空旷的案几前,上面摊开着几卷他特意挑选出的律法条文。
“监国请看,”杜预指着一处,“此条关于‘擅兴徭役’的律令,与相隔不过数卷的另一条关于‘紧急工事’的规定,在界定上便存在模糊之处。地方官吏若想借此盘剥民力,可谓轻而易举。”他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腹诽’之罪,心无忠孝便可有司论处,标准全凭官吏一言而决,此非以法治国,乃是以吏治国,乃至以喜怒治国!”
他的语气带着痛心,也带着革新者的锐气:“旧律之弊,在于繁、在于苛、在于乱。百姓如坠云雾,不知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官吏手握利器,可随意解释,滋生腐败,屈挠正直。如此律法,非但不能禁暴止奸,反而成了扰民、害民之工具!”
司马炎默默听着,脸色凝重。他知道情况严重,但杜预条分缕析地指出来,还是让他感到心惊。“所以,我们必须重订一部新律。”他斩钉截铁地说,“元凯,我要的是一部怎样的律法,你可知晓?”
杜预肃然,清晰答道:“臣以为,新律当以汉律为基础,取其精华,去其繁苛。首要之务,在于‘简’与‘明’。条文需清晰易懂,让识字的百姓能大致明白,让官吏无法随意曲解。其次,在于‘公’与‘仁’。去除那些不合时宜的残酷肉刑,量刑需公允,罪刑需相适。更重要的是,需明确限制官吏权力,防止其以法谋私。”
“说下去!”司马炎目光炯炯,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例如,”杜预显然深思熟虑,“可明确规定各类案件审理的流程、时限,超期即为失职。可细化‘八议’(指对亲、故、贤、能、功、贵、勤、宾八种人的司法特权)的适用范围,防止其成为权贵肆意妄为的保护伞。还可增设对老弱妇孺、鳏寡孤独的恤刑条款……总之,新律之精神,当以‘禁暴惩奸’为本,以‘弘风阐化’为用,最终目的,是使天下百姓知法、守法,而非畏法如虎。”
“好!甚合我意!”司马炎抚掌赞叹,“元凯,此事非你莫属。我予你全权,可在朝中择选精通律法、品性刚正之士,组成修律班子。所需典籍、人员,一应满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这不仅是在修订条文,更是在为大晋立下规矩,奠定百年基石。我们要让后人看到,我司马氏得天下,不仅要靠武功,更要靠文治,靠这煌煌法典,来证明我们与前代不同,我们是来讲‘规矩’的!”
随着司马炎的命令,一场静悄悄却影响深远的法律改革在兰台悄然展开。杜预领衔的团队,夜以继日地梳理、辩论、起草。他们广泛参考了李悝的《法经》,商鞅的秦律,以及汉初萧何制定的《九章律》,并融入了儒家“德主刑辅”的思想。
过程中,并非没有争议。一些保守的官员认为,法律越严苛越能震慑犯罪,简化律法等于纵容奸邪。但杜预据理力争,引经据典,以大量实例证明“法贵简当,使人易避”的道理。司马炎则坚定地站在杜预一边,为修律工作扫清障碍。
数月后,一部崭新的律法草案初具雏形。它系统地分为刑名、法例、违制、户律、兴律、盗律、贼律、捕律、杂律等若干篇,结构严谨,条文清晰。草案呈送到司马炎案头,他仔细翻阅,看到那些被删除的苛繁条文,看到新增的对弱势群体的保护条款,看到对司法程序的严格规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薄薄的几卷草案,其重量却远超千钧。它意味着,这个新兴的王朝,正试图用一种更理性、更人道的方式来治理国家。这无声的“立德”,或许比减免赋税更能深远地影响这个时代的肌理。
“将此草案下发各部、各州郡,令其详议,提出修改意见。”司马炎吩咐道,“我们要集思广益,力求完善。待时机成熟,便昭告天下,以为永制。”
他知道,一部法律的真正生命力在于执行。但至少,他已经播下了这颗名为“法治”的种子。未来,他还要建立相应的监察机制,确保这部用心良苦的法典,不会在实行中变了味道。路要一步一步走,而修订律法,无疑是坚实而正确的一步。看着窗外渐暖的春光,司马炎仿佛看到了一个更有秩序、更值得期待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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