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渐深,驴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起初几日,景色尚是熟悉的北方旷野,黄土地、疏林、收割后裸露的田畴。越往南行,地势渐显起伏,河流水系也稠密起来。空气不再那么干燥,清晨的雾气缭绕在山腰河畔,带着润泽的水汽。
旅途漫长而单调。白日里,车轮轧过土石路的单调声响,毛驴偶尔的响鼻,老陈断断续续的闲谈,构成了主要的韵律。夜晚,或寄宿在沿途简陋的村店,或借宿于荒村野庙,听着窗外秋风穿过破窗的呜咽,或是远处不知名野禽的啼叫。
老陈是个健谈的,也是个有见识的。十几年的行商生涯,让他对沿途风物、人情世故、官府隐秘、乃至江湖传闻,都有一肚子故事。李远大多时候是个安静的听众,只在关键处发问,引导着话题。
从老陈口中,李远对此时的大明,有了比书本和乡村见闻更鲜活、也更复杂的认知。
“要说咱大明的税,唉,”老陈摇头,“正税其实不重,重的是加派、火耗、还有各衙门自个儿添的‘常例’。北边要防鞑子,练饷、边饷年年加;南方也不消停,剿倭、平瑶,银子流水似的花。这些,最后都落到咱们这些小民头上。”
“我这一路看,不少村子挺萧条的。”李远道。
“能不萧条么?”老陈用烟杆指点着路旁一个荒废大半的村落,“好劳力要么被拉了徭役,修河、筑城、运粮,累死病死不稀奇;要么实在活不下去,成了流民。剩下的老弱妇孺,能种出多少粮食?这年月,有口饭吃,有件囫囵衣裳,就是太平日子了。”
他也谈及各地的物产和手艺。“江西的瓷,苏杭的绸,芜湖的浆染,景德镇的窑火……那都是顶好的。可好东西,多半也到不了平常百姓家。要么贡了宫里,要么被豪商大户、王府官家包揽了去。”
李远特别注意打听南昌和宁王府的情形。老陈却有些讳莫如深,只含糊道:“南昌城自然是顶繁华的,江右重镇嘛。宁王爷……那是天潢贵胄,咱小老百姓哪能知道?只听说王府气派得很,门下清客、护卫、匠人无数。”他瞥了李远一眼,“李兄弟,你那位朱公子,能弄到景德镇的土料,又能随手拿出那样的路引银钱,怕是跟王府……有些关联。你心里得有个谱。”
李远默然点头。
旅途并非全然沉闷。李远也见到了一些令人振奋的景象。在一些较大的镇店,他看到商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南北货殖流通,显见民间商业的活力。在某个渡口,他看到巨大的漕船络绎不绝,满载粮米,驶往北方,那是帝国维系的生命线。他也遇到过几个看起来是游学士子的人,在路旁亭中高谈阔论,意气风发,谈论着边患、吏治、心学,眼中有着灼热的光。
这个时代,腐朽与生机并存,困顿与活力交织。它不像史书上几句干瘪的结论,而是充满了粗糙的质感、混杂的气味、以及无数普通人挣扎求生的真实脉搏。
李远将自己的观察和思考,草草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粗糙纸本上。这些一手见闻,比他前世从文献中读到的,要生动深刻得多。
约莫行了七八日,渡过黄河,进入河南地界。景象果然如老陈所说,更显凋敝。流民的身影开始出现在路边,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眼神麻木或焦灼。有时他们会围拢过来乞讨,老陈往往叹着气,从怀里摸出几个干硬的饼子分掉,催促驴车快走。
“没法子,救不过来。”老陈苦笑,“遇上小股的还好,要是大股的流民聚起来,那就麻烦了,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
这一日,天色向晚,他们错过了宿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老陈熟门熟路地将驴车赶到路旁一座废弃的土围子里,权作歇脚。土围子只剩断壁残垣,不知是毁于兵灾还是废弃已久。
升起一小堆火,烤热干粮,就着凉水吃了。老陈裹紧外衣,靠着车轮很快发出鼾声。李远却没什么睡意,听着荒野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望着篝火跳跃的光芒在断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他摸出那块云纹铜牌,在火光照映下细细摩挲。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和即将面对的一切。
离开小李村,离开那种虽然清苦却目标明确、节奏可控的生活,投入这广阔、复杂、吉凶未卜的天地,这个决定对吗?
他想念村里窑火的温暖,想念与赵三他们讨论改进工艺时的专注,想念母亲熬的稀粥,甚至想念狗儿那小子缠着他问东问西的样子。那种扎根于泥土、创造具体价值的踏实感,是此刻荒野孤寂中格外清晰的慰藉。
但他也清楚,那些技术、那些改变,若只局限于一个小村庄,终归是脆弱的,是池塘里的涟漪。周县丞的“好意”,流民麻木的眼神,老陈口中的税赋和世道,都在告诉他,个人的才智和局部的改良,在这个庞大的帝国和动荡的时代面前,力量何其微渺。
朱清瑶,或者说她背后的宁王,代表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权力。接近权力,或许能借助其力,将自己所知所学,应用到更广阔的领域,产生更大的影响。但也意味着踏入漩涡,身不由己,甚至可能被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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