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娘子看向李远,李远微微颔首。春娘默默起身,让出了位置。薛娘子定了定神,重新坐回织机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刘一斧和韩铁火紧紧盯着每一个部件。鲁工头、胡疤子等人屏住呼吸。李远神色平静,但袖中的手也不自觉地微微握紧。朱清瑶依旧隐在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沉静,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紧张。
薛娘子深吸一口气,脚轻轻踏上踏板。
“咔嗒。”清脆的机械啮合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上方的提综机构平稳推动,下方经线随着纹版孔洞的规律,整齐地分出梭口。
第一梭,划过,打纬。
第二梭,第三梭……
薛娘子的动作起初还有些谨慎,但随着织机流畅的响应,她逐渐找回了之前的感觉,手脚配合越来越娴熟。“哐当、哐当……”紧凑有力的织机声重新响起,在这压抑的气氛中,竟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感。
菱形图案迅速而均匀地出现在布面上。刘一斧和韩铁火的眼睛越睁越大。他们都是内行,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织机的动作干脆利落,梭口每次开合都清晰稳定,纬线打入的位置准确无误。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那铜纹版每织几纬便自动向前推进一格,图案的接续天衣无缝,完全没有旧式织机换绦时可能出现的错纬或停顿!
刘一斧忍不住凑到近前,死死盯着那提综机构的运动,看着那些钩针随着纹版孔洞精确地起落,看着复位钢片将钩针迅速拉回,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呼吸。他脸上最初的怒色被震惊取代,继而是深深的困惑和一种被挑战了毕生信念的茫然。
韩铁火则俯身仔细倾听织机传动部分的声音,又用手轻轻感受投梭摆臂释放时的力道。他看向李远,眼神复杂:“这投梭摆臂……省力不少,梭子也走得更直。这些部件……是你设计的?赵铁岩打的?”
“构思是小子,具体实现仰赖胡师傅的木工和赵师傅的铁艺。”李远如实道,将功劳分与众人。
韩铁火沉默,不再说话,只是目光反复流连在那些精巧的金属部件上,作为一名顶尖铁匠,他比刘一斧更能体会到这些设计背后蕴含的机械智慧和加工难度。尤其是那钩针阵列的精度和钢片弹力的一致性,绝非普通匠人可为。
薛娘子一口气织了约半尺有余,布面平整,图案清晰规整,无一错漏。她停下动作,额角已见微汗,但眼神明亮,带着成就感。
织机声停,坊内一片寂静。
刘一斧怔怔地看着那半幅织锦,又看看那架安静下来的新织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失落的叹息。他赖以自豪、坚守了半生的手艺和规矩,在这架冰冷的机器面前,似乎正在崩塌。
“此物……”他声音干涩,“效率如何?”
薛娘子看了一眼李远,得到允许后,恭声答道:“回刘师傅,织此菱形纹,比旧机约莫快了三成。且精神不必全系于提综换线,可更专注于投梭打纬的均匀,故布面品质似也更匀整。若织更复杂花样,省却编绦之烦,提速当不止于此。”
三成!刘一斧和韩铁火心头俱是一震。对于大规模织造而言,效率提升三成,意味着何等巨大的利益!这已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足以改变行业格局的革新!
刘一斧的脸色变幻不定,有被颠覆的恼怒,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看到切实利益后的动摇。他背着手,在织机前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盯着李远,目光锐利如昔:“李远,老夫承认,你这东西……有些门道。但你想过没有?此机一出,多少靠编绦手艺吃饭的匠人将无事可做?坊内现有的织机又当如何?全都照着改吗?这要耗费多少物料人工?改了之后,万一有我们尚未发现的弊端,又当如何?”
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实际而尖锐,直指革新必然带来的阵痛和风险。这也是李远早已思考过的问题。
“刘师傅所虑极是。”李远神情郑重,“此机并非要完全取代旧工,而是提供一种新的、更高效的选择。编绦手艺仍有其价值,尤其是在应对极其复杂、变化无常的图案时。改良亦非一蹴而就,小子计划先以此三架试点,长期观测其耐用性、稳定性,逐步完善。待技术成熟、利弊明晰后,再行定夺是局部改进还是推广。至于耗费,初期试制确有投入,但长远看,提升之利远大于投入之费。”
他顿了顿,看向刘一斧和韩铁火,语气诚恳:“二位师傅乃百工坊栋梁,技艺经验非小子能及。此番改良,诸多细节皆赖胡师傅、赵师傅等诸位匠师之力。若此路可行,后续完善、推广,乃至培训新匠,更需二位师傅掌舵把关。小子所为,不过抛砖引玉,绝无颠覆取代之意。百工坊之利,在于兼容并蓄,继往开来。”
这一番话,既承认了现实问题,给出了渐进方案,又将两位大匠头摆在了“掌舵把关”的高位,极大地安抚了他们的情绪,尤其是满足了刘一斧对“权威”和“地位”的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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