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抽出一摞关于江淮漕粮转运的账册,不再只看总数,而是逐页核对每一批粮食的交接时间、押运官吏、船只编号、在沿途各仓的停留时长。灯火摇曳,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翻到天宝十载春的一批运粮记录时,指尖猛地一顿。
三批来自苏州的漕粮,编号“辛字贰佰壹拾柒”至“贰佰壹拾玖”,记录显示它们在同一日抵达洛阳,入库含嘉仓。但就在同一本账册的后面几页,一份不起眼的仓廪检修记录却提到,在那些粮船理论上应已卸货入库的日子里,含嘉仓的北三区码头正在进行泊位整葺,根本无法停靠大型漕船。
账目是平的,数字是对拢的,但过程在细节上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矛盾。这些粮食,当时究竟停在了哪里?卸到了何处?或者说,它们真的全是粮食吗?
唐御拿起笔,在这几条记录旁轻轻画了一个问号。这或许就是那根线头,微小,不起眼,却可能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窖口的石板再次响起,这次来的不仅是严明,还有一位身着深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太子李亨走在最后,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
“唐先生,”太子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唐御案头那张写满关系图的纸和摊开的账册,“看来,你已有发现。”
唐御起身施礼,将那张纸和画了问号的账册一同呈上:“殿下,臣怀疑,元载操纵的,可能不止是物资的贪墨和转运。含嘉仓的账目与实际情况有出入,或许……他在利用漕运体系,进行某种时间差或空间差的操作,其目的,恐怕远超贪腐。”
太子仔细看着唐御指出的矛盾之处,眉头渐渐锁紧。他抬眼看向身旁的青衣文士:“杜先生,你看如何?”
那被称作杜先生的中年人接过账册,仔细审视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殿下,唐校书所察极是。此非寻常做账手段,更像……更像是利用仓廪周转,偷梁换柱,或为更隐秘的物资调动打掩护。此事,必须遣得力之人亲赴洛阳,细查含嘉仓出入库的原始凭证,乃至跟踪漕船实际动向。”
太子沉吟不语,窖中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着一个可能改变局势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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