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李相……”
“李相退,是对的。”唐御望向灵武方向,“他再斗下去,要么赢,但会落个‘权臣逼主’的骂名;要么输,满门抄斩。现在退,青史留名,全身而退。这才是聪明人。”
帐外传来吴统领的声音:“大人,回纥商队那批弩机,查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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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机共三十架,每架都有“将作监·丙戌”的刻印。但将作监的存档里,这批弩机去年十月就“报损销毁”了。
“是红山匠作仿制的。”阿青指着弩机上的几个细微痕迹,“看这里,榫卯接口的打磨方式,和我们在鹰嘴崖缴获的那些兵器一模一样。但更精良,应该是给回纥贵族的特供品。”
“回纥人拿什么换?”康黛娜问。
“战马。”阿青说,“按刘七破译的账册记录,一架弩机换五匹良马。这批三十架,就是一百五十匹。交货地点在黑水河谷,时间是……五天后。”
五天。足够布局。
“截下来。”唐御说,“弩机扣下,战马收缴。但别杀回纥人,放他们回去报信。”
“报什么信?”
“就说这批货被吐蕃残部抢了。”唐御说,“让回纥人去找论噶·松赞的旧部算账。他们狗咬狗,我们清静。”
阿青领命而去。
康黛娜看着那些弩机,忽然说:“红山匠作明明被我们端了,怎么还有能力仿制军器?”
“因为‘袁公之后’不止一处。”唐御拿起一架弩机,检查机括,“袁承嗣在长安烧掉的,可能只是账册和文书。真正的匠人和设备,他早就转移了。江淮、蜀中、甚至江南……只要有钱有人,红山匠作随时可以重生。”
“那怎么办?”
“等。”唐御放下弩机,“等肃宗清理完朝堂,等李相的门生故旧站稳脚跟,等我们腾出手来。这种地下网络,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但只要朝廷不乱,他们就没机会做大。”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浑身是血的驿卒滚下马来,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
“灵武……灵武急报!”驿卒嘶声喊道,“嗣岐王……昨夜在狱中自尽!死前留下血书,承认所有罪行!陛下已下旨,明日午时……公开戮尸!”
唐御和康黛娜对视一眼。
肃宗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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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岐王的死讯传遍灵武时,李泌正在府中收拾行装。
他带的东西很少:几卷常读的道经,一包茶叶,两件换洗的布衣。致仕的诏书就放在案上,旁边还有一封肃宗亲笔的信,信上说:“先生归山,朕失一臂。然天下终需先生之道,望善自珍重。”
门生故旧来送行的挤满了前院,但李泌一个没见,只让哑仆传话:“诸位各自珍重,好自为之。”
黄昏时分,一辆青布小车从后门驶出,悄无声息地出了灵武城。车到十里亭,李泌让车夫停下,自己下车,走到亭中。
唐御已经等在那里。
“相爷。”唐御躬身行礼。
“现在不是相爷了。”李泌摆摆手,示意他坐,“嗣岐王死了,太子禁足三年,崔圆余党已清洗大半。你提的三条,肃宗都答应了。”
“谢相爷周旋。”
“不是我周旋,是你那封信逼的。”李泌看着他,“密信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不交,是死路;全交,是绝路。你选了第三条路——交一份,留一手。既给了肃宗台阶,也给自己留了后路。这分寸,把握得不错。”
唐御没说话。
李泌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放在石桌上:“这是我的私印。朝中还有一些可靠的人,你若有难处,可以此印求助。但记住——只能用一次。用了,人情就断了。”
唐御接过铜印。印纽是一只卧着的狐狸,眼睛眯着,似睡非睡。
“相爷此去……”
“回衡山。”李泌望向南方,“修道,读书,等死。朝廷的事,从此与我无关了。”
他说得轻松,但唐御听出了一丝苍凉。
“袁承嗣……”唐御忽然问,“他还会回来吗?”
“会。”李泌说,“只要这个世道还有不公,还有冤屈,袁承嗣那样的人就会一直出现。但下一次,可能就是另一个名字,另一张脸了。”
他起身,拍了拍唐御的肩:“你是个好官,但官场这条路,走到底也不过是另一个我。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康家那姑娘不错,若想过安生日子,就带她走吧。陇右的判官,不做也罢。”
说完,他转身上车。青布小车缓缓驶远,消失在暮色里。
唐御握着那枚铜印,站在亭中,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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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时,康黛娜正在看一份新到的账目。见他进来,她抬头:“李相走了?”
“嗯。”
“说什么了?”
“说让我们想清楚要什么。”唐御坐下,倒了杯冷茶,“你说,我们要什么?”
康黛娜合上账册,沉默片刻。
“我要康家的商路畅通,要那些跟着我吃饭的人不饿死。”她说,“你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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