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晨光未透，理学城已在无声中苏醒。
明理台周围，人头攒动。空中悬浮着各式飞行法器，坊市间的茶楼酒肆更是早被占满，留影璧、扩音阵盘等物遍布各处，将这场论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传递到这座仙城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通过特定的传讯节点，流向中州其他关注此事的势力。
东侧席位上，柳清瑶端坐主位，身后是李慕白、紫菱真人、云织等理道宗高层。他们神色平静，但紧绷的脊背透露着内心的凝重。
西侧，天道宫三人静立。明心真君手持竹简，神情温和儒雅；静慧元君垂眸捻珠，仿佛入定；玄锋真人抱剑而立，剑气含而不露，却如渊渟岳峙。
辰时正，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明理台中央那整块无瑕白玉时，明心真君向前一步。
他未用扩音法术，声音却清晰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春风拂面，不带丝毫烟火气：
“诸位道友，今日于此，非为争胜，非为伐异。天道昭昭，道法自然。吾等三人奉天道宫之命前来，只因‘理途’之道兴起日盛，关乎修行根本，牵扯道统传承，故怀赤诚切磋之心，以求‘理’之真义，明‘道’之正途。”
开场谦和，姿态极低。台下不少围观修士，尤其是一些从各地赶来的传统修行者，闻言频频点头，面露赞同。
“理途之道，倡解析、重优化、求效率，三十年间，于理学城开花结果，器物之利，战阵之威，丹符之效，确有独到之处。”明心真君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东侧席位，“然，大道至简，修行之本，在于感悟天地，明心见性，在于机缘造化，砥砺自身。过重解析，是否会让修行沦为匠艺？过求效率，是否会让道心蒙尘？此乃吾等心中所惑，亦是在场许多道友心中所虑。”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故今日论辩，吾等愿以三个具体问题为引，与理道宗诸位道友，与天下同道，共思共议。若理途之道果能圆融无碍，补益传统而不损根基，则天下幸甚，道途幸甚。若有偏颇之处，亦望能借此机缘，纠偏扶正，使其行稳致远。”
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先扬后抑，点出担忧，却又将自身置于“为理途好”的立场。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修士，神情也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柳清瑶心中一沉。对方果然老辣，一上来就占据了“为大道计”的道德高地，将质疑包装成了“关切”与“切磋”。
明心真君翻开手中竹简，声音朗朗：
“第一问，问于符道。理途符理，解析符文根本结构，优化绘制灵力轨迹，乃至推演出‘标准符箓模板’，令低阶修士亦可尝试绘制高阶符箓。此举确符箓普及之功，然——”
他目光转向李慕白：“李长老精研符理，可知上古符道，讲究‘以心绘符，以意通神’？每一笔，皆承载绘符者当下心境、感悟乃至天地气机。今以固定模板、优化轨迹制之，符成虽易，威力或增，然其中那份与天地共鸣的‘神意’，那份独一无二的‘机缘’，是否就此泯灭？长此以往，后世修士只知依样画瓢，可还有人能体悟伏羲画卦、仓颉造字时，那沟通天地鬼神的一缕真意？此非断绝符道传承之根乎？”
问题抛出，全场寂静。
许多符修，尤其是年纪较长、师承古老的，面露深思，甚至隐现痛惜。李慕白身旁，那两名近日提出质疑的亲传弟子，更是身体微颤，低下头去。
明心真君不等回答，续道：
“第二问，问于丹道。”他看向紫菱真人，“丹理标准化，将炼丹过程分解为数百个可控步骤，量化火候、药性融合度、灵力注入节奏，大幅提升成丹率与丹药品质，功德无量。然，丹道自古亦有‘丹缘’一说。丹师于炼丹时的心境体悟、对药性灵机的刹那把握、甚至炉火偶然的微妙变化，皆可能成就一枚超越标准的‘灵丹’乃至‘道丹’。此中玄妙，近乎于道。今以标准框之，一切变量力求可控，是否亦将炼丹师那份与药材、与炉火、与冥冥丹缘的独特共鸣，扼杀于数据之中？丹道，会否从此沦为精密的‘配药之术’，再无‘丹师’之灵性？”
紫菱真人身后，几位从传统丹宗转投而来的老丹师，呼吸微微急促。
“第三问，问于器道，亦问于修行根本。”明心真君最后看向云织，也扫过全场所有修士，“理途器道，尤重‘法器编程化’，令法器能依预设指令，自动运行复杂功能，乃至组合成阵，威力倍增。然，修士修行，根本在于自身。对灵力的掌控，对神识的磨砺，对法则的感悟，皆需在一次次运用、尝试、甚至失败中精进。若过度依赖可自动运行、甚至能自主优化的‘智能法器’，修士是否会逐渐怠于自身修炼？是否会如凡人依赖机械般，最终‘用进废退’，空有境界，而无匹配的心性与实战之能？此非动摇修行之基乎？”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从具体的“术”与“艺”，最终上升到“道”与“本”。每一个问题都切中理途推广过程中，那些最敏感、最难以言说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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