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越的资本逻辑,如同一场冰冷的暴风雪,瞬间冻结了会议室里所有空气。周正那句“你们这些人太脆弱了”的论断,还在耳边回响,但林暖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需要空气,需要去一个干净的地方,洗掉那些沾在身上的、关于“事故概率”和“ growing cost ”的冰冷词汇。
她推掉所有后续的公关饭局和复盘会议,只对顾承宇说了一句“我先去医院”,便独自一人,驱车离开了那栋充满着算计与交锋的商业高楼,驶向了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
医院的走廊,在午后柔和的自然光下,显得格外漫长而安静。墙壁是刺目的白,地砖泛着冰冷的亮光。她站在距离病房门口十几米的地方,甚至不敢再靠近一步。
目光所及,是病房门口那张新换的病历卡。上面用打印体写着患者的姓名和主治医生的名字。而在他身边,小峰靠在冰冷的窗边,肩膀塌陷着,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比上次见面时,又憔悴了一圈。
他显然看到了她。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冲上来,脸上也没有那种极致的仇恨。小峰只是转过头,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望了她一眼,然后,便将头重新扭向窗外,仿佛她只是走廊里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两人之间,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和一道无形的、高厚的墙。
林暖一步一步,试探着走近。
“小峰……”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小峰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低、很疲惫的音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宣判。
“他……刚醒过一会儿。”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林暖麻木的神经。她眼睛里的神采“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心脏狂跳,一种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醒了?那……我可以……”
“他不想见你。”
四个字,斩钉截铁,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将她所有的希望和期盼,扎得粉碎。
林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站在病房门口,那个不远不近,能听到里面动静,却又无法窥见全貌的位置。
病房门没有关严,留下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她看到了小齐。
他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雪白的被单,脸色依旧是苍白的,但比起之前那种濒死般的灰败,总算有了一丝人色。他的母亲,一个脸上写满疲惫但眼神依旧温柔的女人,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勺,喂他喝水。
“慢点,齐齐,不着急。”妈妈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暖姐姐……来看你了。”妈妈仿佛找到了一个话题,试图活跃气氛。
小齐刚喂到嘴里的水,动作猛地一僵。他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然后,慢慢地、固执地将脸扭向了另一边,朝着墙壁的方向,拒绝了两人的目光。
妈妈还在柔声劝着:“哎,你看,暖姐姐那么忙,那么大的公司,还记得一直来看你呢。”
小齐的声音很小,很小,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固执和委屈,从被子后面闷闷地传了出来,却清晰地穿过门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林暖的耳朵里。
“我不想见她。”
“我……我每次跟别人说,是她救了我的命……后来,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我怪她……我也不是真的怪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善良而敏感的孩子,在努力地维护着自己心中那个破碎的偶像。
“我只是……只是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这最后一句,透过那道门缝,像一根无形但无比精准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林暖的心脏,并且缓慢地、带着令人窒息的痛感,旋转、加深。
她可以解释。她可以告诉自己,那不是她的错,那是“伪总部”的错,是那个黑心加盟店的错。她可以拿出商业报表,告诉所有人,她正在如何用资本和规则来清洗毒瘤。
但在孩子的世界里,逻辑很简单。那个曾经在电视里、在她的小店里,温柔地告诉他“喝汤会开心”的暖姐姐,那个他崇拜和信任的人,现在,却和一场差点要了他命的灾难,联系在了一起。
他的拒绝,不是审判,而是失望。是一个孩子对自己心中美好形象,试图进行最后的、破碎的守护。
林暖站在门外,手扶着那扇冰冷的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她知道,她可以。她完全可以推开门,用最诚挚、最专业的态度,走进去,告诉他“姐姐在努力”,拿出那条“十条底线”,告诉他“以后再也不会了”。
但她做不到了。
那些在商业会议上,她引以为傲的理性与决断,在面对孩子这句“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时,显得如此苍白而残忍。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另一头,有护士推着车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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