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解忧学院”的教学楼里早已是一片漆黑沉寂。只有零星几间办公室的窗户,还透出孤寂的光,像深夜里的星辰。
苏弈的办公室,就是其中之一。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没有开头顶明亮的吸顶灯,只开了桌上一盏造型古朴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在一片狭小的光域里,而周围的黑暗,则像潮水一样,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
他的面前,摊开了一本厚厚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黑色硬壳笔记本。那是他的“圣经”——他花了数年时间,从无数真实案例中提炼、筛选、校对而成的《高-效-情绪话术手册》。首页,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即取即用,万无一失。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对话模板。比如“遇到表达‘我完蛋了’的来访者,请使用‘转译-共情-赋能’三步法第一步:转译‘我能感觉到你现在一定觉得天塌下来了……’”,又如“对于初次表达焦虑的年轻白领,建议使用‘0-10分评估法’进行量化建档”。
这些符号和文字,曾是他安身立命的武器,是他对抗无数复杂局面、保护自己不被拖入无-尽-情绪泥潭的唯一铠甲。他翻到其中一页,页面的边缘被他用指甲划出了深深的痕迹,而在那道划痕旁边,他用铅笔,以一种近乎疲惫的笔触,写下了一行极小的、备注:
“别出格,别乱说。守住边界,守住你自己的。”
看到这行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文字。
记忆,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悄无声息地转动了。
画面切换到几年前,那家鼎鼎有名的心理机构。苏弈还不是导师,只是一个疲惫的、一刻不停的咨询医生。
一个接一个的来访者,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从他面前经过。他必须在50分钟内,完成“评估-干预-小结-预约”的完整流程。巨大的工作量,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与情感。
刚开始,他也会发自内心地去共情,去感受对方的痛苦。但很快,他发现,当一个来访者带着哭腔对你诉说时,下一个来访者正带着焦虑在门外等待。你根本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消化上一个的沉重。
为了不被这些情绪淹没,也为了防止自己“说错话”引来投诉,他开始系统地学习,开始将自己所有的“感受”,都小心翼翼地塞进那些标准化的“话术模板”里。
模板是安全的,清晰的,也是……无情的。
他永远记得,有一次,一个中年女性来访者,在咨询即将结束时,红着眼睛,突然问他:“苏老师,你是不是……也对所有来求助的人,都说同样的话?”
那双充满痛苦又极度敏锐的眼睛,像两把锥子,瞬间刺穿了他用流程筑起的坚固防-线。他整个人当场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如擂鼓般狂跳。
他该怎么回答?
承认吗?那就是承认自己的虚伪和冷漠。
否认吗?那又是在说谎。
最终,凭借着多年的肌肉记忆,他照常微笑着说出了一个流程化的“积极肯定”,并礼貌地结束了这次咨询。那扇门关上后,他靠在门背上,背-脊-被冷汗浸透。
“流程救了我。”他终于开口,是对着那本笔记本,仿佛在跟一个多年的老朋友对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但也只是救了我而已。它没有让我活得更开心,反而把我困住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如果没有这些标准,没有这本手册,我可能在很久之前,就被那些重负压垮了,被投诉、甚至被告了。”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很多很多年……我其实也只是在‘尽量不出错’,而不是‘真的想靠近他们’。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工具,一个精密的、不会犯错的行-业-机器。”
台灯下,他那张向来棱角分明、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压抑和倦意。那是一张被冷冰冰的规则保护得太久了的脸,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它底下,同样会痛苦、会挣扎、会怀念真实温度的本-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苏老师,是我。”门外传来林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这间屋子里过分的寂静。
苏弈迅速合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林暖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将茶水轻轻放在他桌上。茶香袅袅,带着微凉的苦涩。
“还没休息?”林暖问。
“嗯,在看点资料。”苏弈的回答言简意赅。
林暖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地说:“今天,谢谢你。愿意站出来做那种示范。”
这句感谢,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苏弈平静无波的心湖。
他端起那杯茶,却没有喝,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林暖,嘴角牵起一个无奈而苦涩的弧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一碗汤换来亿万家产请大家收藏:(m.2yq.org)一碗汤换来亿万家产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